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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謀 二十五 絕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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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石堆成一座小山,木漪將一捧一捧珠寶倒入包袱口中。

劉玉霖麵前也有一些,她張望了一圈,手才碰上那塊墊在地上的餘布,就被木漪捲去,馬不停蹄打包了佛頭。

於是拿起刀,用力割裂了自己的裙尾。

裂帛聲起,木漪才微微抬頭。

“進步挺快。”

她們二人身後的大成佛,袈裟上遍佈窟窿,無量印上不見佛麵,就這樣露出了他在這個時代,最本真的麵目。

劉玉霖閉眼一拜,請求若要天降罪責,可以放過她腹中的骨肉。

可一顆凡人的虔誠之心還未落定,身體已被木漪拉了起來。

木漪身上是兩包袱的負累,壓的她也是氣喘籲籲。

“快走,沒時間了。”

劉玉霖將自己那一小袋寶石鄭重藏好。

“從何判斷?”

木漪沒有回話。

不過劉玉霖很快明白過來。

因為她們走到地道口時,外麵已經安靜,聽不見之前的打殺與四方遠遠近近的發令聲。

“這麼快……便打完了嗎……”

木漪厲聲告訴她,“我們要去西華門,這段路很關鍵,從現在起,你不可再說話。”

劉玉霖頷首。

木漪手才向後,她已自覺抬手拉住。

之後木漪帶她貓著腰,鑽入了佛寺後的木叢藉以掩蔽。

禦街上有二王和陳軍的人在來回跑動搜尋,搬挪屍體。

草叢裡也藏了幾個內統軍,見了她們經過,都雙目呆滯地望著。

打散了,打傷了。

他們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木漪心生一計,匍匐過去告訴他們,“我知道一條小路,正要藉此出宮……”

“你是……”那些人麵麵相覷,“椒房殿木貴人。”

木漪驚恐哀傷,抹掉臉上的淚:“正是啊……椒房殿著火了,皇後娘娘身囹圄,我隻好攜朝華宮夫人,一同逃到了這裡試著出宮。”

那些人護主的心性和憐弱的本色上來,低聲,“我們來護夫人和貴人離開,那條小道,在哪裡?”

“你們跟著我,就好。”

計謀得逞,木漪拉劉玉霖走,卻發現拉不動,暗中掐了她一把。

她吃痛脫力才被她拖著前行,忍痛,咽回言語。

木漪帶著他們輕手輕腳,爬到那麵牆洞附近。

暗中的雜草被撥開,幾個蓬頭垢麵的人影探出一半,木漪指了指對麵那個方向。

“在爬藤後有個矮洞,一次可容兩人通過。”

可在爬藤附近,時不時走過一雙敵軍的靴。

這幾人尋思良久,都陷入了沉默,有幾個退了縮,隻有最先應她話的那位內統軍摁了手邊一柄劍:

“一會我出去,引開他們,二位貴人便抓緊跑。”

劉玉霖搖了搖頭。

木漪忙將她一把推到後麵,抬手匍匐一拜,言語悲慼:“留在這不是辦法,我們一起走!出了宮就是生路啊!”

受她鼓舞,另一人低聲道:“我看我們五六個,他們七八個,也許釜底抽薪戰一場,還能險勝。”

“是啊,遲早也要被找到,不如趁夜裡行事,還有一絲機會。”

於是他們決定一起殺出去。

木漪突然摘了其中一人頭盔,爬到遠離洞口的地方丟了出去,果然吸引了外頭這幫人去尋動靜。

一下子,後背全露給了他們,這七八人便冒死衝了出去。

方纔摁劍那人則護他們去對麵洞口。

木漪跑得飛快,劉玉霖幾乎是被連拖帶拽,下腹已經隱痛。

但她知道現在是生死關頭,硬撐著一聲不吭跟上,撲到了草叢裡,感受到了洞口裡撥出來的寒氣。

那些人也想過來鑽洞,卻先後被斬殺,哀嚎不止。

隻剩下一人狼狽逃了過來,將她們兩人不分青紅皂白狠狠一推,勉強過洞。

木漪扔了佛頭先過,背著珠寶爬在最先。

過了洞,便摸到並非地麵之物。

她呼吸一緊,停住動作。

是一雙綠宦靴。

木漪大腦發麻地朝上望,一張白如喪紙的狐狸臉,身後是一群點了火把的叛軍。

十幾雙狼一樣的眼睛盯著她。

黃構眼睛冒油亮,異常興奮,微微一笑:“我等你好久了。”

木漪僵在原地。

身後還在奮力求生的士兵將她一推,她悶哼一聲。

黃構彎腰,將她拎出了洞。

劉玉霖和其他二人還不明所以,紛紛鑽出洞口,還未看清宮外是什麼樣子,就已經被人架起捉拿,彷徨惶恐,不斷掙紮。

木漪被人壓著雙肩,對黃構跪下。一夜奪取的珠寶環佩和寶石佛頭都被儘數陳在一邊,供黃構隨意審視。

木漪心若滴血。

比起財寶,黃構更想看的是她。

她的發散在冷風與煙火裡,粘著不少雜草,身上也臟亂不堪。

這讓黃構暗悅萬分。

他就是要毀了她高高在上的樣子。

木漪也回過味來,氣極反笑,“原來你在這裡等著我。那個救我的小宦官是你的人?”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上當?”黃構俯身,以倨傲神色,對準她的臉:“因為你習慣了踐踏善心,隻以為,他們應該對你好。”

木漪厭惡地彆開眼:“果然,閹人都該死。”

她掙紮著破口大罵,“狗仗人勢的東西,這些都是誰的兵,何時能被你差遣?”

黃構惡心漸起,讓人將兩個士兵當麵砍殺。

刀起刀落,熱血濺在劉玉霖和木漪臉上,劉玉霖木木的一動不動,再也不會跟之前一樣暈倒喊叫了。

木漪看出她不對勁,對那些軍士大吼,“她是朝華宮劉夫人,懷的可是陳澈遺腹子,傷了孩子陳擅唯你們是問!”

黃構掐住她的下巴逼她噤聲,一人抬手觸黃構,像是領頭的。

“她說的屬實?”

“狐假虎威罷了。”黃構甩手。

如今三王鼎力,陳王唯先,是內部最敏感之時,領頭的也有自己的顧忌。

“陳二郎君的大名並非什麼人都敢喊,你要我們要捉她,可她究竟是誰?”

場麵隱隱對木漪有利,黃構欲圖速戰速決。

“她無關緊要,是個朝華宮的小宮女,與我有些私人恩怨。

這個劉夫人就留給你們,隻要交去陳二郎君那裡,就是一樁大功。”

黃構丟擲這麼大的利益,頭領自然領受。

“那她呢?”

“交給我。”

“您私自處置?”

“不可?”

領頭的沒說行不行,隻是瞄了一眼那些包袱裡的東西。

黃構倒是不在乎這些,冷笑:“想要就拿去。”

劉玉霖被他們帶走了。

木漪被人拉起,用一根麻繩捆綁雙手。

離開洛陽的計劃失敗,到嘴的巨財不翼而飛,護著的人,也被搶了功勞。

皆因黃構阻攔。

她的眼裡含著無數刀子,迸發的恨意,已經能將他隔空剜心剜肺。

“黃構,你踐踏我的人,還踐踏我的錢,我活著,定會找你算賬,我死了,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堵嘴,拉去禁外署。”

禁外是外侍省的值房,何時已經成了他的私人領地?不待木漪想個明白,一團臭布入口。

壓著她的人開始拽她,她不甘,死死地盯著黃構,哪怕用眼光燒穿此人。

“慢著。”

一聲淡淡揚起,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冷風刮開她麵上亂發,晃動的火光裡,另一隊人馬從北麵過來。

焦樹的乾葉在風裡靄靄盤旋,謝春深腰間的白絛吹向前,在灰燼裡落拓蕩漾。

總有人質問他,他走這一路是為什麼,其實他無需引路之光,因他自己便是。

木漪看清是誰,心下鬆了口氣。她頭一回慶幸,謝春深這個煞鬼還活著。

即便她日夜詛咒,他也沒有死在這場巨變裡,可見天無絕人之路。

白絛為信,那些人認得他,抱臂肅立。

正要去取錢財的領頭兵見了,不好不打聲招呼:“您怎麼會來?”

謝春深一眼看出這些人品級不高,沒有軍銜,隻是些粗丁,又瞄了一眼地上成堆成堆的珠寶。

他忽然很不舒服,具體感受,大概是種由內而外的胸窒和氣短。

黃構與木漪都是他栽出來的棋,二枚棋子之間的恩恩怨怨他沒空管,也懶得追究。

但他始終相信,她更勝一籌。

黃構為她設的這個局如此粗糙,用一些上不得台麵的人對她動武,綁她去**隨心情處置,這是對待妓女的手段。

她愛財如命,黃構便故意將這些財,轉手於一些根本不識貨的粗人。

幾次交手,連他也要妥協她幾分,轉頭卻被黃構當成一個無腦的貨物,隨意踐踏。

手下捏了捏拳,不看黃構,先對木漪生出怒火。

“蠢人一個。拿到了錢就丟了腦子,一個殺雞獵狗的低俗圈套,你也能掉!”

被劈頭蓋臉一譴,木漪火也拱到了嗓子眼,卻也沒駁什麼。

她忍不了黃構,在謝春深麵前倒是貫來兩麵三刀,最能忍耐。

而且這次,謝春深罵的確實有些道理,這一局她輸的很丟臉,一個輕敵,讓她敗給閹人,滿盤皆輸。

謝春深給了黃構一點餘光,黃構低了低頭,退到一旁。

領頭兵忙說給她鬆綁,趁著這功夫,就想偷偷私藏那些包袱。

結果謝春深的腳過來,踩上布的一角。

領頭兵訕訕笑。

“這個是她趁火打劫,偷的!我們……嗯,能繳吧?”

謝春深麵上看不出情緒:“那就開啟看看。”

一袋已被拆開,自不必說,不曾被光顧的另一包袱也拆了開。

一得露麵目,在場人都驚住了。

“佛頭……”

誰敢拿這種東西,而且,誰想的到,還能拿走這個東西?

謝春深眼中起興致,那種平日審視的目光,又重回她身上。

她今夜打算,謝春深來的第一眼就已經看懂了。

他對這些人,包括黃構道:“我要問些關於前皇後與陛下的話,是最高機密,你們都離十丈以外,沒我的命令,不要上前。”

那些人照做。

充滿焦味的牆前,隻剩他們二人屹立,木漪已經沒什麼力氣,但看見那些發光的寶玉,她又鼓足乾勁,站直了身體。

“黃構設計我,我不能再饒過他。”

“此事再議。”

謝春深腰間掛了劍,但並未對她出鞘,反而撿起地上那枚寶石刀鞘把玩。

“你想逃出洛陽擺脫我,再借著這些黑財白手起家?”隨即一笑,“想得倒美。你忘了,金簪為盟,若你棄盟,會有什麼下場。”

“誰說我棄盟?單憑你判斷下定,也太不公平。”

況且真金白銀,價值千金,怎麼就成了黑財!

但眼下她毀盟的計劃敗露,也說不了自己的真心話,隻好換了說辭:“我劫了佛頭,本來就是要獻給你的。”

“獻給我?”

“新朝百廢待興,我知道你一定會缺錢。”

先不說可不可信,謝春深靠近她,直言:“那這一個佛頭,可不夠。”

錢是她的命門,馬虎不得,她開始氣短,四肢比方纔要死時還緊繃:“你想要多少?”

“全部。”謝春深強調,“木漪,我要的,是你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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