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遇顧梔 第74章 進宮麵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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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麵聖
一場秋雨一場寒,燕都城的雨下了月餘,好容易捱到重新得見些許陽光,卻轉眼已到了深秋時分。
燕都城地處北方,因而秋日的寒意來得早些,街上行人匆匆,來往者總會因著一陣裹挾著落葉而起的秋風不自覺裹緊衣衫,試圖避開日漸刺骨的涼意。
不知從哪天起,鄧惜也不再光著膀子,而是穿了件單衣在校場上和兄弟們操練了。隻不過一通淋漓大汗下來,沾濕的衣料貼著皮肉,被風一吹倒是愈發冷了。他在副官麵前打了個噴嚏,擤著鼻涕嘴硬地說不知是哪個小人在背後編排他。副官同他關係好,聞言也開起鄧惜的玩笑,說倒也不是有人在後頭編排您,而是如今您早已過了能抗凍的年紀。鄧惜聽罷,咬著牙下了定論——原來就是你在編排本指揮使。
二人笑鬨間,鄧惜身後就傳來通報聲,“大人,宮裡來人了。”
鄧惜猝然被身後的動靜一嚇,冇忍住又是一個噴嚏。
副官收斂起嬉鬨神色,頗有眼力見地將一件薄氅遞過去,鄧惜憤憤接過,披在了外衫上。
不一會兒,宮裡來的內侍就被迎了進來。
“見過定國公。”來人姓程,單名一個“嶺”字,不到四十歲的年紀,平日裡跟在楚澤昭身側伺候,鄧惜見過他幾次,隻是冇打過招呼。
“程公公有禮。請上座。”鄧惜將人請入座,又吩咐副官斟茶。
程嶺雖有些年紀,但冇有什麼架子,客客氣氣地同鄧惜道謝便省去那些客套寒暄,直奔主題,“定國公,雜家今日過來,是請您進宮一趟的。”
鄧惜心裡約莫有了計較,他又問,“可是陛下有事吩咐?”
程嶺點點頭,連茶都未喝一口,身下的凳子還未坐熱便起身請道,“正是。還請定國公移步尊駕,莫叫陛下等急了。”
鄧惜也不是個拖遝的人,他很快便吩咐了副官幾句,又請程嶺稍後,待換上官服後便與他一道入了宮。
今日不是朝會,偌大的宮中在一片秋日的蕭瑟中愈發顯得曠然。來往宮女內侍低著頭行色匆匆,見到程嶺和身後的鄧惜,忙行禮問好。
然而他們也隻是麻木地駐足一瞬,很快又消失在二人身後。
見到這些比自己年紀小上許多的宮女太監,鄧惜突然冇由來地問了一句:“敢問公公,如今宮內可還有供宦官讀書的內書堂麼?”
程嶺腳步一頓,回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著鄧惜,良久,他開口道,“定國公覺得,雜家這等閹人讀太多書可是好事?”
鄧惜顯然冇想到對方會這麼問,一時竟有些語塞。
程嶺將鄧惜的反應悉數收入眼中,卻似乎對對方的愕然並不感到驚訝,很快就轉回過身子,繼續朝前走,邊走邊繼續道,“您看原先的權宦談氏,可落了個什麼好下場麼?”
他這話說得隱晦,可鄧惜卻明白了其中含義。
然而程嶺下一句,更是讓鄧惜感到意外,“更何況,過去因著內書堂出了那麼大的事,哪裡還有文臣敢來給我們一幫子閹人做老師呢?”
“你……”鄧惜還欲同他說些什麼,卻隻見程嶺將他領到禦書房門口,向裡頭通傳一聲,便不再多話了。
不多時,房門自內向外推開,房內侍奉的太監將鄧惜引了進去。
“程公公!”見程嶺轉身離開,鄧惜忙壓低聲音喊了他一句。
“定國公可還有彆的吩咐?”程嶺的臉上看不出彆的情緒,神色淡淡,眉宇間儘是客氣疏離。
那頭,房內的宦官也有些惶恐地催促鄧惜入內覆命。
他來不及多說什麼,隻得看著程嶺向自己行過禮之後很快消失在視野之中。
禦書房裡燃著讓人放鬆心神的香料,隨著開門的動作,外頭的風吹進來,無端將這味道吹得散了些,但依然爭先恐後地鑽入鄧惜的鼻腔裡,他不由深吸一口氣,無端想起許久之前自己偶爾歇在傅識家時,對方讓下人給自己臥房裡點上的熏香。
與此時讓人放鬆心神的味道不同,甚至與他定國公府的香料味道都不一樣,傅識府上的檀香香氣雖並不濃,但越聞越讓人感覺疲憊,眼皮沉重,那股香氣如同根根銀針,聰明又靈活地挑起人的睏意,又將這股睏意在腦中編織成籠罩下來的、細細密密的網。
鄧惜終於是對那股味道產生了一些懷疑。
然而眼下,他隻能暫時壓下這般疑慮。因為宮人很快將他帶到楚澤昭麵前。隻見大燕年輕的君王正懶散地坐在椅子上,麵前的桌案上堆著如小山一般的奏摺。楚澤昭手裡正拿著一本,他擰著眉,視線從上到下掃視而過,看至末尾,用手中沾著紅墨水的毛筆圈點一番,算是批完了。
見鄧惜走近,楚澤昭將手中奏摺放下,伸手揉了揉太陽xue,免了他的禮。
“來人,給定國公賜座看茶。”吩咐完內侍,楚澤昭似乎很迫不及待,開口就問道,“愛卿,先前朕讓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鄧惜知道,他說的當然是顧方生的案子。
於是,他將自己從謝渺那瞭解的情況如實同楚澤昭說了。
“謝氏離宮時,朕還年幼。”楚澤昭對謝渺有些印象,最開始也是他讓鄧惜想辦法去晏城找人,“隻記得他當時生了不小的病,待稍能下床了,就向父皇求了出宮的旨意。”
“回陛下的話,正是。”鄧惜答道,“謝氏當年離宮時,顧方生隻是被貶職南下,因而他對其後發生的事並不太瞭解,能告訴臣的,也隻是最開始內書堂太監將宮中寶物偷出宮去賭博的事。”
“那便是冇什麼說頭。”楚澤昭似是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若事情過於順利,反而奇怪。
“不過,謝氏最後點了臣一句,說可以問一問這個人。”鄧惜道。
“哦?”
時隔許久,鄧惜終於找到了能將這個名字說出口的機會。
“謝氏說,當年有幾位彼時同在內書堂為先生的文官為撇清關係,在顧方生一案中推波助瀾,其中,就有彼時任工部郎中的傅啟。”
“傅啟?”楚澤昭顯然記得這號人物,更知道這人與鄧家的關係,“他不是與你父親是好友麼?傅家兒子,朕記得,應是叫傅識,不也與你關係不錯?如今在朝中任職,似乎還是顧梔的頂頭上司。”
“回陛下,正是……”鄧惜的回答聽上去意外地不那麼有底氣。若換作平時,斷不會是這般光景。
回想起那日謝渺說出傅啟這個名字時,鄧惜仍覺心緒難平。
“您是說,工部侍郎傅啟麼?”聽到謝渺口中傅啟的名字,鄧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確定似地又問了一遍。
“彼時他還不是工部侍郎,不過是個郎中而已。不過後來,也確實平步青雲,坐到了侍郎之位。”謝渺看上去似乎並不清楚鄧家與傅家,或者說鄧惜與傅識的關係,他隻當鄧惜聽到這個名字有些陌生,故而又重複了一遍。
“怎麼可能……”鄧惜喃喃。他如何能想到,顧方生一案,竟是愈往深處挖,愈讓他震驚。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將謝渺口中為明哲保身而誣陷同僚的“小人”與平日裡待他親和有加的“傅伯伯”聯絡在一起。
“他不是最先站出來指摘顧方生的,卻是最後推動先帝定下顧氏之罪的。”謝渺這話一出,更是叫鄧惜倒吸一口涼氣。
讓顧方生再無翻身之可能,斷了他重新走入仕途之路的人,竟然是傅啟。
“想不到麼?”謝渺對鄧惜的反應並不意外,因為緊接著,他就說道,“那時朝中,誰不知道他傅啟和顧方生,是好到可以為對方不計生死的關係。”
思緒回籠,鄧惜的神情卻並未有絲毫放鬆。他斟酌著是否要將謝渺告訴自己的情況如實道出,可又存著份私心,他想在此之前,先找傅識問個清楚。
楚澤昭顯然看出他的猶豫,事情的發展同樣也超出他的預料。傅啟已然不在人世,但他的兒子如今非但和鄧惜顧梔二人一樣都在朝為官,甚至還與他們關係密切。“友人”變“敵人”,難道真的要從上一輩延續至他們這一代麼?
楚澤昭短暫地站在鄧惜的角度想了想,心緒複雜。但他的身份地位終究不同,因而楚澤昭很快收斂了神色,公事公辦道,“你若還有疑惑,就先去找傅識問個清楚。朕不過是想搞明白當年顧先生一案內情,其父已逝,若真與他有關,朕也不會追究。”
“謝陛下,臣告退。”
離開禦書房,鄧惜心情也並未明朗幾分。他有些出神,麻木地跟在宮人身後,穿過禦花園的小道,往出宮的方向走去,卻意外地與霍引撞了個正著。
“定國公安好。”霍引身邊不帶隨從侍女,隻身一人迎麵而來。
鄧惜朝他點點頭,饒是他已經是個在朝堂中能見鬼說鬼話,見人說人話的,對著霍引也很難擺出一副假裝客氣的神色,隻是硬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已經算是他足夠有禮了。
“霍指揮使好。”
他匆匆問候了一句就想告辭,然而霍引似乎並未發現他的不耐,他站在原地,似乎有與鄧惜閒談一二的心思。
眼見這人隱隱封住自己的去路,鄧惜沉下臉色,語氣不善道,“指揮使還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霍引今日並未穿著飛魚服,而是一身普通墨色暗紋長袍,長髮並未束起,而是隨意地搭落在肩頭,頗有些文人高雅之意。這身打扮換作之前,鄧惜或許還能誇上一句,可如今霍引已今非昔比,這般清雋的模樣落在鄧惜眼裡,隻會讓他嗤之以鼻。
霍引雖並不能讀懂鄧惜的心思,但從他打量自己的眼神裡也能猜到一二,可他並不介意,自顧自道,“定國公可知道,楊希嶽楊大人府上,最近可是有不少熱鬨。”
鄧惜敷衍了一句,“霍大人可是說楊大人公子週歲宴?”
“那可不止。”霍引突然向前走了幾步湊近鄧惜,一副好事者看著對家倒黴時不自覺的幸災樂禍,“聽說他府上,丟了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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