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酒 044
郎君
黎梨抬手,輕輕劃過他的下頜線,語氣更輕了:“真的不想嗎?”
雲諫莫名想起了瀑佈下那隻白狐狸,山野的妖精,它一出現,他的降魔金剛杵便控製不住地乍現梵文,佛印金光燙得驚人。
他掙紮了下,沒能違背本心:“我想……”
白狐狸卻先一步打斷了他,委屈道:“我知道你不想。”
她垂下眼睫,似在懊惱:“方纔那樣笑話我,想必你心思清正,倒是我自己一肚子壞水。”
她說得半真半假,雲諫卻真的頭疼了,解釋道:“不是,我方纔隻是與你玩笑,其實我……”
黎梨沒聽,自顧自低下了腦袋:“彆說了,我知道你捨不得我難過,故意編話哄我。”
“你不想就算了吧,我也不想逼你,隻是有些可惜……”
她指尖遊離往下,劃過他的鎖骨,最終按在他的心跳上,好遺憾地說道:“原本我還想著……”
雲諫知道這是個圈套,仍忍不住踩了進去:“想著什麼?”
黎梨笑了下:“想著,趁現在把事務都清了。”
“下一次,我們就在房裡好好玩上幾日……”
雲諫頭皮發麻,隻覺渾身氣血瞬間都往一處去。
他一下子攥住她的腕子,將她拉到身前,甚至控製不住聲音:“黎梨!”
“怎麼了?”
黎梨不用摸都聽得到他撞亂的心跳聲,好險才忍住笑:“都說了,知道你不想,我不會逼你的。”
握在腕間的手更緊了,雲諫盯著她,張口想說什麼。
黎梨卻偏了腦袋,貼近他的耳鬢,落下輕柔的呼吸:“所以,彆緊張啊……”
她的嗓音甜如浸蜜,喚了他一聲——
“郎君。”
話音一落,她毫不意外聽見雲諫喉間低低喘了聲,他身上瞬間暴漲的花香氣直撲她的鼻息,近乎要將她淹沒。
雲諫察覺到自己身上的變化,簡直胡亂地將她往榻上一扔,落荒逃出了房門,甚至沒留意自己一腳踢歪了桌子,翻下的茶水灑了他半身。
黎梨大仇得報,滾在榻上笑得開懷。
“跟我鬥,你還差點火候!”
她誌得意滿地仰起下巴,對著他離開後的空氣,揮了揮拳頭。
*
黎梨吃過清夢的丹藥,睡得清淨,卻也不算安穩。
總是依稀覺得外頭有什麼淩厲聲響,零零碎碎,不曾間斷地劃過夜空。
直到晨光透過花窗,將小小的光亮落到她的臉上,她纔在惺忪間聽清院子外頭的爭吵聲。
“你有什麼毛病?”蕭玳的聲音。
他朝誰怒吼著:“誰家正經人會醜時起來練劍啊!吵了一宿!你不睡,我們還得睡呢!”
醜時。
那和沒睡有何區彆?
黎梨不用想也知道是誰,隱約覺得不妙,掙紮著睜開眼睛,好艱難爬起身。
蕭玳仍在外頭怒不可遏:“你是不是故意給我們添堵?信不信我拿劍宰了你啊!”
“來啊。”
雲諫的聲音響起,火氣隻多不少:“拿劍出來,看看今天是誰宰誰!”
耳聽著外麵馬上哐啷幾聲亂響,黎梨慌忙踢開被子下床,撲到窗沿邊推開花窗。
隻見昨日好好的花園,如今樹枝花草狼狽地鋪散一地,蕭條又蕭瑟,顯然是遭了某些狠戾劍意的摧殘。
罪魁禍首站在園子中央,側手提著劍,麵色陰沉,那雙琥珀眼眸裡的戾氣濃鬱得能凝為實質。
一副見誰就要砍死誰的模樣。
蕭玳衣帶都沒係好,提了佩劍就氣衝衝出了房,被後來的沈弈飛撲出來,將他拚命往裡拖。
“彆衝動啊五殿下!”
“你倆這樣打,往好了死一個,往差了死一雙啊!你冷靜冷靜啊——”
黎梨啞然看著麵前三個男人的鬨劇。
大清早,這算什麼事。
她按住抽疼的額角,遠遠喚了聲:“雲諫。”
她的聲音很輕,院子中央的少年卻聽見了,側目朝她看來。
隻是輕描淡寫的一眼。
但黎梨莫名感覺被燙到了,差點又想尖叫喊救命。
她勉強忍住了後退的衝動,在心裡寬慰自己道,都是錯覺,他往常也有情緒不好的時候,但還是聽話好哄的。
於是她放緩了聲,說道:“雲諫,你過來,彆和五哥鬨。”
果然院子裡的罪魁禍首停了片刻,還是旋腕收了劍,抬步走到她的花窗下。
少年低垂著眼簾,也不知道看沒看她。
黎梨舒了一口氣,然而近距離端詳著他眼底的烏青,又有些心疼。
她伸手撫上他的眼尾:“怪可憐的
這樣熬下去,就算是鐵打的也受不住吧……”
話未說話,對方倏爾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雲諫麵無表情,轉眼看了過去。
黎梨下意識想要蜷起五指,卻感覺他的神情與動作完全不相符,他眸光冷清,指腹卻強硬地揉過她的掌心,粗礪的劍繭毫不留情,將她手心裡的軟肉揉得發紅。
黎梨後脊微僵,隱隱感覺到了不對勁,不自在地縮手:“彆……”
對方沒理。
她小小掙紮了下:“你捱不住的話,今晚還是吃丹藥吧……”
雲諫感受到了她的抗拒,手上動作一頓,眼裡迷茫劃過,好像才喚迴心神。
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後緩緩鬆了手。
少年終於低頭看了她,眼底未褪儘的情緒晦暗,但神色總算鮮明瞭些。
他掃了她一眼,觸及她睡得淩亂的領口,又開始皺眉,直接抬手將她的花窗合上。
“哐”地一聲。
黎梨被窗風扇了一臉,懵然間聽到他在外說:“捱得住,藥你自己留著吃。”
“你把衣服穿好了。”
“瞧著天色許是要下雨,趁如今還算天晴,我帶你出去轉轉。”
*
聽聞要出去玩,黎梨速速換了身雲白的衣裙。
雲諫倚在門外的廊柱上等著,見她出來,一眼看見她攏起了長發,照著郜州的時興,挽了個乖巧的垂髻,少有地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
他旋即移開了視線。
又有些在意地回望了眼,心想,白裙垂髻,怎麼看怎麼像隻兔子。
兔子還有些警惕,跟在他半步開外,小心謹慎地打量他。
走出老遠一段路,才磨磨蹭蹭地捱到他身邊,見他神色如常,又猶猶豫豫地,慢吞吞地將自己的手塞進他掌心裡。
雲諫輕輕握住,沒再亂動,很快就感覺到她徹底放鬆下來,牽著他舒舒服服地晃著。
真是很好騙的兔子。
他默默舔了下自己的犬牙。
但到底收起了利爪,同她說道:“白天集市更熱鬨些,你瞧瞧有沒有喜歡的東西?”
黎梨喜歡的東西很多,她心性來得快,時常見到什麼東西,第一眼就拍板要買下,隻管有趣沒趣,從不管有用沒用。
不多時,雲諫就提了一溜串的大小包裹。
“我要這個!”
小郡主的腳步很快又停在一家賣飾品的店鋪前,想也不想,指了指那條薄如蟬翼的軟絲發帶。
雲諫從善如流地付了銀錢,可當他接過發帶,再想伸手拉人時,卻發現黎梨十分難得地,望著一個角落發起了呆。
那有一串桃枝手串,樣式尋常,隻是打磨得光潤,瞧著顏色淺些。
在琳琅滿目的金銀玉石飾品裡,這樣東西可以說毫不起眼。
但黎梨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喊著“我要”,反倒看得有些出神。
她不知不覺往前走近了些,正要叫店家取出來看看,卻兀的聽見不遠處的街道傳來女子的驚呼聲:
“我的荷包——”
這聲音熟悉,黎梨當即轉頭看去,隻見出聲的女子身著素色的長裙,挎著藥箱,正追著一名逃竄的小賊,急得滿臉通紅。
是那日替她診脈的女醫。
“光天化日竟敢搶東西?”
黎梨看得頭頂冒火,捋起袖子就要出去見義勇為。
雲諫眼疾手快將她拉住:“彆,我去……”
然而話音未落,就有一道疾厲的鞭聲破空而來。
“啪”地一聲,街塵四起,烏黑的鞭影轉瞬就將逃竄的男子劈落地麵。
“啊——”聲頓時響起,那男子滾落地麵慘叫著,肩背之上衣衫已經破裂,血色濺了出來。
黎梨驚訝地看著這幕轉變,順著人群的稱讚聲看向來人。
“是鐘離將軍!”
“將軍鞭法神勇,這小賊倒大黴了……”
有道清麗身影越過人群的讚許聲,不疾不徐地捲起自己手裡的長鞭,對手下吩咐道:“綁回去。”
“是。”
黎梨一錯不錯地望著那邊,再三看清,確認那位被稱為“鐘離將軍”的,是名女子。
鐘離英撿起地上的荷包,遠遠拋到追得氣喘籲籲的女醫手裡,笑道:“陶娘你也太虛了吧,明日早些起來,隨營中的女兵一起晨練,繞城跑兩圈。”
陶娘累得半死,一改那日在黎梨麵前的耐心溫柔,朝對方罵了句臟話:“滾犢子,跑兩圈,老孃還有命出診嗎?”
黎梨瞠目結舌,也不知這倆人,是誰更叫她反應不過來。
她的目光堪稱赤.裸直接,鐘離英注意到,循著感覺望了過來。
黎梨眨眨眼,下意識朝她揮了揮手打招呼。
鐘離英挑眉道:“……這麼漂亮,我看見仙子下凡了?”
這話委實好聽,黎梨聽得紅了臉。
她拉住雲諫,含羞道:“她,她是不是在誇我?”
雲諫一眼看見她遠望時的羞澀,當即黑了臉。
“不是,她誇的是我。”
他麵無表情將黎梨的腦袋轉了回來:“不要對著彆人害羞。”
黎梨:……這人今天當真有病。
“彆一天天沒個正形,”陶娘不滿地給了對方一肘子,“也不怕嚇到人家……”
陶娘轉首安慰道:“小姑娘彆在意,她就愛說渾——呀!”
她定眼認出了黎梨,拍手樂了。
“這不是郡主嗎!”
*
粗糙的絨線編織成壁布,張揚的獸首圖騰盤結其上,大膽的紫金與藍橙配色撞在一處,乍一眼似乎跌入了塞外的繽紛石礦裡。
廂房的門半闔著,依稀能聽見樓廳與其他廂房裡傳出樂聲。
酒家的掌櫃正交握著兩手,殷勤等著客官們點菜。
四人裡,黎梨最後合上了選單冊子:“就先點著這些吧。”
“好咧!”
掌櫃記了長長一列的菜品名,咧嘴笑得更開,又貼心問道,“客官們可需要樂伶奏樂侍酒啊?”
他特意轉向外地口音的黎、雲二人,擠眉弄眼道:“我們這兒,男女樂伶都是異族羌搖人,幾位要不要試個新鮮?”
黎梨頓時眼睛一亮。
異族人!怕是她姨母都沒嘗過的豔福啊!
掌櫃閱人無數,對她的眼神心領神會,朝她遞上一本樂伶名冊:“客官且瞧瞧,保管有你滿意的!”
“那我可要……”
黎梨正要伸手出去,卻聽見身邊人似笑非笑地嗬了聲。
雲諫輕飄飄地問她:“黎梨,你當我死了?”
黎梨一聽他的語氣,心中警鐘大作,立即縮回了手。
這人今日不對勁,千萬不要觸他黴頭。
對麵鐘離英與陶娘見狀,哈哈笑了起來:“年輕人就是氣性大。”
“侍酒罷了,純粹就是圖個熱鬨,大夥兒都光明敞亮地坐著呢,有什麼好吃醋的?”
“放寬些心吧!”
黎梨聽得恍然。
“沒錯,說得在理。”
自己又不是想做什麼,何必如此虧心內疚!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從容地摸來那本名冊,頂著雲諫愈發冷沉的目光,硬是翻了兩頁。
完了,一個字都看不進。
身邊人的視線涼颼颼地停在她身上,那身清甜的花香似乎都被他壓得冷硬。
黎梨心虛了,可又捨不得異族的豔福,想了想,她試探性地看向雲諫。
“不如我也給你點一個?”
“嚓”地一聲。
雲諫將手裡的瓷杯握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