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 第4章 Numb.04 眼神
nub04
眼神
紙融化為灰燼的灰塵似乎還沾染在衣角上,連帶著還有附贈的燃燒物的氣味,難聞又刺鼻。
浴室裡淅淅瀝瀝的水聲逐漸停下,門把手被人從裡麵擰開,然後穿著白色簡約睡衣的徐霧走了出來,赤足踩在地麵上,水還沒徹底乾的緣故,她走過的地方都不免留下水漬。
徐霧彎腰拿起放在桶裡換下來的那套校服,二話不說就把它一股腦塞進了洗衣機裡。
她過長的頭發被隨意擰成一股後用鯊魚夾固定在腦後,大部分避免了被水打濕,不過尾部些許碎發還是濕成幾縷,緊緊纏繞著。
過舊的洗衣機發出轟隆的聲響後開始工作,也成功扯回了徐霧的思緒。
她回過神來,把視線放到了提示來電的手機螢幕上。
備注是生鮮超市老闆,其實店鋪不大,算是個24小時便利店,就開在樓下,是個快遞站點,平日裡徐霧需要寄什麼買什麼基本都放在那裡。
“喂。”徐霧拿起手機點了下接聽鍵,隨後便轉身離開了這塊小地方,避免洗衣機的雜音擾亂聽力。
“妹兒啊,”電話那頭是個比較粗狂的中年男聲,似乎還有貨品識彆收銀的聲音,“你這個快遞都放了四五天了,啷個時候來拿啊?”
聞言,徐霧皺了下眉:“快遞?”
她仔細回想了下,這兩天明明什麼也沒買啊,哪裡來的快遞?
“多大的?”她問。“沒多大,小小的。”老闆把快遞放在手裡比劃了下,想了想說:“像照片或者明信片那種的大小。”
照片
徐霧的目光不自覺落到不遠處放在茶幾上的四五張照片,無一例外拍的都是她,打水的、跑操的、低頭的,以及和人交談的。
並且也是快遞郵寄的方式,出現在三天前。
季鄰跳樓的前一天。
徐霧突然覺得四周的環境霎時安靜了下來,靜得連在胸腔中起伏的心臟跳動了多少下都數得清清楚楚。
她無意識攥緊了手機,眼眸微眯,一點點冷了下去。
“知道了,我現在過去。”徐霧應下。
她結束通話電話後又看了眼那幾張照片,回房間裡隨手披了件外套就準備出門,確定防盜門鎖好才接著下樓。
那家便利店離得不遠,下樓走個四五分鐘就到了。
將近晚上十一點半的時間點,外加季末微涼又夾雜點寒意的風,徐霧纔出來沒兩秒就感到了後悔,早知道再套條褲子得了。
她歎了口氣,默默把外套裹緊,因為穿的是短褲睡衣,外套也並不大,兩條筆直修長的腿就這麼裸露在外受著風,本就冷白的麵板看上去還更蒼白了點。
去超市五分鐘的路程硬生生被徐霧縮短了一半,等到店裡的時候老闆還坐在收銀台前刷視訊,時不時被逗笑兩聲。
餘光瞥見恰好走進來的徐霧,喔唷了聲,接著把手邊的快遞遞了過去,然後注意力繼續放回手機上:“這晚上冷的喲,也不曉得多穿點。”
老闆是川渝人,但在這邊待久了後就不怎麼講家鄉話了,雖然偶爾還會夾帶一些方言,不過也無傷大雅,大部分徐霧都聽得懂。
“沒事,就兩步路。”徐霧邊接過來邊拿出手機掃了下收款碼轉過去一塊錢的代收費。
她垂眸看了眼快遞單,沒什麼異常,也是檢驗過的,連收件名和手機號都是她的。
要不是徐霧確定自己沒買過什麼東西,說不準還真得懷疑一下自我。
五分鐘後,她回到了家裡。
原本洗完澡後身體升起來的暖意,出去轉一圈不僅消耗殆儘,還帶了寒氣回來。
徐霧去找了件較大的睡衣外套套上後才走到沙發上坐下,把快遞袋子撕開後裡麵的照片就滑了出來。
跟茶幾上孤零零的四張不同,這次的足足有十張。
越往下看,徐霧的神色就冷上一分。
拍的真的有夠爛。
爛到根本看不出來是不是同一個人拍的。
如果說這些構圖爛、光影爛的照片中唯一能找出的優點,估摸著也隻有徐霧那張臉。
徐霧一張張看過去,直到第七張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頓了下,把其他照片都扔到了茶幾上,唯有這張被她拿了出來。
這張拍得很漂亮,像是特寫,她站在教室外,捕捉的恰好是擡頭望向鏡頭的那一秒。那是個雨天,空氣又黏,身後的發絲細碎被吹起,冷色調的畫麵讓她看起來竟有種詭異的美感。
那時候她在看誰?她居然有點想不起來。
徐霧略出神地摩挲著照片的一角。
她記憶力不算特彆好,但這一瞬間她是真的想不起來。
是彆人,還是
徐霧腦海裡劃過一個念頭,解影?
沒兩秒,她簡短笑了聲。
怎麼可能,他哪裡有這個膽子。
可還不等她想完,又想起解影那些可以被稱得上是陰溝裡的老鼠的行為反應,徐霧頓了頓,心裡隱隱有了個猜測。
她最後看了這些照片一眼,伸手把垃圾桶勾了過來,然後一張張撕成碎片,冷眼旁觀看著幾乎看不出拍攝內容的碎紙落入垃圾口。
隻保留了一張下來。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徐霧差不多是睡睡醒醒,直到淩晨四點才勉強眯了會兒。感覺還沒睡兩分鐘,設定好的六點整的鬨鐘就把她吵了起來。
徐霧掙紮著去看了眼時間,睡眼惺忪著糾結兩秒後定了半小時後的鬨鐘,手一鬆,手機掉回床頭桌上,人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六點四十分,距離早讀還有半個小時。
徐霧猛地睜開雙眼,也顧不上鏡子中自己布滿紅血絲的雙眼,連保濕水都來不及塗,洗漱換衣後就急急忙忙衝出門。
她住的這裡雖然老舊了點,但所幸離學校並不遠,拚儘全力跑到公交站的話三分鐘左右就能到。
好在今天運氣還不錯,她前腳剛到車站,後腳公交車就駛來。
距離七點整校門口關閉還有一分鐘,徐霧在最後那秒卡著點刷臉進來了。
她喘的那口氣還沒穩,今日站在門口負責值日抓遲到的其中一個男生笑著揶揄:“可以啊霧,難得見你起晚。”
順著聲音側目看去,右手臂上戴著今日值日四個字的手袖紅聯,少年樣貌清秀,類似三好學生的刻板印象。
他叫楚斂,高三部的學長,還是和徐霧同社團的社長。
他性格開朗,很容易就能調動場上氣氛,跟社團裡的成員基本處得都不錯,所以徐霧對他有印象也著實正常。
“難得見你來值日。”徐霧平複好呼吸後也回了他這麼一句。
“沒辦法,一個個的都不肯接受賄賂了。”楚斂說著還挺遺憾地歎了口氣,下一秒低頭看了眼手錶,繼而說道:“差不多站到這裡就行了,你也快回教室吧,還有幾分鐘就要開始早讀了。”
徐霧點點頭沒再跟他搭話,轉身就朝著教室跑去。
她有時候也挺想吐槽為什麼教室要放在四樓,快遲到時連口氣都不敢喘,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去跨台階。
跑到三樓時,預備鈴正好打響。
不知道是不是太過急切,徐霧沒注意到腳下多踩了一格,整個人身形一晃,瞳孔猛縮,但反應還算快,她下意識抓住欄杆穩住搖晃的身體,可腿一彎,膝蓋還是狠狠砸在了大理石台階上。
磕得太狠了,說不上來的疼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骨頭像要被砸碎,徐霧疼得眼淚都在打轉。
她緊咬牙根,忍著痛,在還有兩分鐘的時候從教室後門走了進去。
班裡還在熱火朝天地各聊各的,今日負責公共衛生區的一組同學也都提著打掃工具回來了。
徐霧才坐下沒兩秒,一本寫有她名字的作文字就被遞了過來,她順勢擡眸望了眼來人。
“謝啦徐霧。”夏妮笑嘻嘻地和她道謝。
“沒事,有用就行。”她沒接,由著夏妮把作文字放在了她的書上。
“說真,我去參加倒像是撿漏了。”夏妮感慨了句,接著又好奇詢問:“你真的不想去嗎?”
“嗯,你去就可以了。”徐霧不留痕跡地拉開了點距離,低頭在抽屜裡翻了下今天早讀需要的課本。
她每本書的首頁都會夾一支書簽,露出來的部分寫上課本名字就不需要翻找,能直接抽出來。
“真的萬分感謝。”夏妮雙手合十虔誠跪謝。
她們都知道這是校內的比賽,隻要不太差就能得個名次,而有名次就會有獎狀。夏妮家裡挺看重這方麵的,不論是否有含金量,這事徐霧也知道。
早讀鈴聲打響,徐霧膝蓋的痛感在後知後覺發作,疼痛沒有瞬間的劇烈,而是如針般密密麻麻的刺,連稍微彎下都會疼的悶哼。
在撐著桌麵起身的那一秒,陰冷的視線緊跟著從背後而來,徐霧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寒蟬。
那目光濕冷得要命,無端讓徐霧想起以往夏日雨後出現在庭院裡攀爬的蝸牛,濡過的地方無一例外都會留下黏糊糊的粘液。
她抿抿唇,一大早遲到又摔倒本就憋著氣,被這麼一看,當下就要憋不住的發火。
可這視線並不作停留,反而慢慢往下,停在了她摔傷的右膝蓋上。
意識到這點,徐霧莫名地那股火登時熄了,手抓著課本的指尖動了下。
垂下眸子的刹那,瞥見了被壓在桌麵數學課本下露出一角的信件。
徐霧眉心有不好預感似的跳了兩下,她把課本拿開,一封與季鄰寫得一模一樣的信封正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她猛地轉身朝著解影看去,隔著幾個同學,耳邊響起的早讀聲已化作泡沫飛影。
在觸手即可捏破的泡泡裡,她看見解影似嘴角輕彎了下。
兩人隱秘的眼神互動著在空氣中發出微妙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