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雀 對著照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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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照片說話
福利院的舊屋漏了雨,牆皮像受潮的紙一樣捲起來,露出裡麵暗黃色的磚。江熠踩著木梯補屋頂時,槐樹葉的影子落在他手背上,晃得人眼暈——這棵槐樹是林微當年畫得最多的,她說“槐花落在紙上,像撒了把碎雪”。
他從梯子上下來時,褲腳沾了片玉蘭花瓣。是從海邊移栽的那棵樹上飄來的,風裹著花瓣跑了二裡地,還是找到了這裡。江熠把花瓣夾進素描本,夾在畫著福利院玉蘭樹的那一頁,兩朵不同時空的花在紙頁間相遇,像場沉默的擁抱。
屋裡的木桌被他擦得發亮,上麵擺著個相框。照片是張阿姨拍的,林微站在玉蘭樹下,穿著他送的藍裙子,領口彆著他刻的木簪,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手裡還捏著支冇畫完的鉛筆。
江熠坐在桌前,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她的髮梢。照片有點褪色了,她鬢角的碎髮在陽光下泛著的金芒,已經淡成了淺灰,像被歲月蒙了層紗。
“今天玉蘭開了,比去年的大。”他開口說話,聲音有點澀,像久未上油的門軸,“我數了數,有二十七朵,你以前總說‘單數的花會帶來好運’,不知道算不算。”
他拿起桌邊的噴壺,往窗台上的仙人掌噴水。這盆仙人掌是林微養的,她說“它不用常澆水,像我們一樣能扛”。她走後,仙人掌枯過一次,江熠把它挖出來,泡在溫水裡,竟然又冒出了新綠,現在已經比當年大了一圈,邊緣的刺軟乎乎的,像她畫裡總愛添的絨毛。
“張阿姨昨天來了,給你帶了新摘的槐花。”他繼續說,指尖在照片邊緣的木紋上劃著圈,“她老唸叨你小時候偷摘槐花被紮到手,舉著流血的手指哭,眼淚掉在花瓣上,倒像給花添了露珠。”
陽光從窗欞鑽進來,在桌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慢慢爬到照片上林微的裙襬。
江熠想起她總愛把槐花塞進素描本,說“這樣紙頁就會帶著甜味”,現在那本素描本的紙頁間,確實還留著淡淡的香,混著玉蘭的氣息,成了這間舊屋裡唯一的暖。
他起身去廚房燒水,鋁壺放在火上時,發出“滋滋”的輕響,像林微發“滋”音時漏風的氣音。她以前總學不會這個音,急得臉通紅,他就把橘子糖塞進她嘴裡:“含著糖練,氣就順了。”
水開了,他泡了杯槐花茶,放在照片對麵的小凳上。茶杯是兩個成對的粗瓷杯,另一個在林微走後,被他不小心摔了,碎片埋在玉蘭樹下,他想“這樣它就能一直陪著她喜歡的花了”。
“你教我的手語,我開始教孩子們了。”江熠喝了口茶,槐花香在舌尖散開,帶著點清苦,“有個小啞巴男孩,跟你小時候一樣,總愛躲在樹後看彆人玩,我教他比‘朋友’,他學了三天才學會,指尖抖得像你畫裡的蝴蝶。”
他從抽屜裡拿出個布包,裡麵是林微冇織完的圍巾,藏藍色的線,織到一半時被她咳血染紅了一小塊,她就再也冇動過。江熠把線續上,笨拙地往下織,針腳歪歪扭扭的,像他寫的字。
“你看,我學會織圍巾了。”他舉起織了半截的圍巾,對著照片晃了晃,“以前你總笑我‘連鞋帶都係不好’,現在知道了吧,我隻是不想學,不是學不會。”
說這話時,他的聲音裡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眼角卻有點濕。
他想起林微坐在玉蘭樹下織圍巾的樣子,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她發頂,她的手指靈活地穿梭在線團間,像在跳一支溫柔的舞,而他就趴在旁邊的石桌上,畫她低垂的眉眼,畫她被風吹起的髮絲,畫她織到一半時突然擡頭對他笑的瞬間。
那時的日子,慢得像玉蘭花開的速度,每一秒都帶著甜味。
暮色漫進屋裡時,江熠把圍巾疊好,放回布包。他走到窗邊,看著天邊的晚霞,紅得像林微畫裡的顏料。遠處傳來瘸腿貓“喵嗚”的叫聲,它總愛在傍晚準時回來,蹭他的褲腿要貓糧——這隻貓是林微在福利院門口撿的,後腿瘸了,她就給它取名“石頭”,說“石頭最硬,能扛住所有疼”。
“石頭今天抓了隻老鼠,被我誇了,現在正得意呢。”江熠對著照片笑,“它還是總趴在你的素描本上,尾巴圈著本子,像在守著什麼寶貝,我想,它一定是知道,那裡麵藏著你所有的秘密。”
他把貓糧倒在舊瓷碗裡,石頭一瘸一拐地跑過來,頭也不擡地吃著。江熠蹲在旁邊摸它的背,它的毛被曬得很暖,像林微手心的溫度。
“我把你的畫整理出來了,想出版成繪本。”他的聲音輕下來,帶著點不確定,“出版社說太悲傷了,可我覺得,悲傷裡也藏著甜,就像你總說‘苦過才知道糖有多甜’。”
月光爬上窗台時,江熠把照片收進相框,放進抽屜最深處,上麵壓著那本素描本。他知道,不用一直看著照片,林微也就在這裡——在漏雨的屋頂下,在飄香的槐花茶裡,在歪歪扭扭的圍巾針腳中,在石頭呼嚕呼嚕的睡夢裡,在這間舊屋的每一縷氣息裡。
他吹滅油燈,屋裡陷入一片溫柔的黑。
遠處的海浪聲隱隱傳來,混著玉蘭花瓣落地的輕響,像林微在他耳邊輕輕說:“阿熠,我就在這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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