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果斷的辦法 第115章 “拘留”
北海道的政府拘留所籠罩在肅殺的晨霧中,鐵柵欄上凝結的霜花足有半指厚,在微弱天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像野獸森然齜露的獠牙。霧氣裡混著煤煙和冰雪的腥氣,每一口呼吸都像吞進碎冰碴,刺得氣管生疼。艾適、薛佳目和陳曉棲三人被分彆關押在相鄰的牢房裡,混凝土牆壁滲出的寒意透過薄薄的囚服鑽進來,凍得薛佳目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打顫,他把膝蓋緊緊抵在胸口,蜷縮成一團往牆角縮,破舊的囚服袖口露出的麵板已凍得發紫,血管像藍色的蚯蚓般浮在表麵。鐵門上的小窗每隔幾分鐘就閃過看守的皮鞋尖,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噔、噔、噔”,像重錘一下下砸在人緊繃的神經上,撞得耳膜嗡嗡發緊,連帶著心臟都跟著漏跳。
東亞地方軍駐日部隊長兼地方公正軍總督史密斯的黑色轎車碾過結霜的路麵,輪胎軋碎薄冰時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像在切割什麼易碎的東西。車停在拘留所門前時,引擎的轟鳴像驚雷般炸響,驚飛了簷下幾隻縮著脖子、羽毛都凍得發硬的烏鴉,它們撲棱著翅膀掠過鉛灰色的天空,翅膀帶起的氣流攪得霧氣更濃,留下幾道淩亂的黑影,轉瞬便消失在霧靄深處。史密斯身著筆挺的深綠色製服,肩章上的金色紋路在霧中暈開一圈圈暗光,他推開車門,皮靴踩在結了冰的台階上,發出“哢嗒、哢嗒”的脆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神經上。這聲音與隨後趕到的日本總理伊藤的木屐聲形成刺耳的對比——伊藤跪坐在審訊室的榻榻米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和服下擺的褶皺裡還沾著未拂去的雪粒,融化的雪水沿著衣料紋路往下滲,在榻榻米上洇出深色的、不規則的痕跡,像攤開的墨跡。他始終垂著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將瞳孔裡的情緒藏得嚴嚴實實,麵對史密斯關於北海道飛行器墜落事件的追問,隻以“涉及國家機密”為由反複搪塞,聲音低得像蚊子叫。直到史密斯猛地將那份蓋著燙金印章的羊皮紙推到他麵前——那是地方軍公政軍總督的談判豁免權檔案,邊緣的火漆印還泛著油亮的光澤,彷彿剛從火漆爐裡取出來,伊藤的手指猛地一顫,指腹按在滾燙的羊皮紙上,燙得他像被蟄了似的縮回手,終於鬆了口。
“……墜落的並非普通飛行器,”伊藤的聲音像被粗糲的砂紙反複打磨過,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事發時,有未知生物襲擊了空中載具……那東西通體泛著幽藍色的光,肢體結構扭曲得……不像地球上的任何物種,它的觸手掃過機身時,金屬都像融化的黃油一樣……”史密斯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節分明得像要裂開,窗外的霧似乎在這一刻更濃了,像團化不開的墨,將他震驚到失色的臉龐模糊了幾分,隻看得見他瞳孔驟縮的瞬間。外星人首次襲擊人類空中載具——這個訊息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脊背瞬間竄起寒意,汗毛根根倒豎。他立刻起身,軍靴跟重重磕在地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命令副官:“擬電!用最高密級,立刻上報東亞地方軍總部!”紙張在他顫抖的手中簌簌作響,油墨的氣味混著審訊室裡經年的黴味,嗆得人喉嚨發緊,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咚咚”聲,與走廊裡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駐日美軍將領帶著兩名副官趕到時,軍靴後跟磕在走廊地磚上,發出“哢哢、哢哢”的脆響,在寂靜的拘留所裡格外刺耳,像某種機械的倒計時。他胸前的將星在昏暗中閃著冷光,金邊眼鏡後的眼睛裡滿是期待,本想親眼看看傳說中被捕獲的外星人標本,卻在聽完彙報後,失望地扯了扯絲質領結,領結被他拽得變了形,皺成一團:“標本毀了?”得到肯定答複後,他臉色沉得像北海道封凍的湖麵,下令道:“扣押整架飛機的乘客,一個都彆漏,全部例查!”拘留所的登記冊被他粗魯地扯過來,紙頁邊緣早已被無數隻手翻得起了毛邊,邊角捲曲發黃,上麵記載著這架從香港出發的飛機乘客資訊:除了幾名金發碧眼、護照上印著複雜簽證的外籍人士,其餘多是持英國護照的香港人,照片上的麵孔年輕或蒼老,此刻都成了待解的謎。而此時的香港政府,正對著空管中心的失聯記錄焦頭爛額——那架飛往北海道的航班已失聯超過二十四個小時,總督辦公室的紅色電話幾乎被打爆,聽筒燙得像烙鐵,最終隻能抱著一絲希望,向東亞地方軍傳送上訴電報。可回電上冰冷的一行字,像盆冰水兜頭澆下,讓所有人都瞬間閉了嘴:“五月二十四日已定為國際‘北海道之戰紀念日’。”電報紙被穿堂風卷著,“啪”地貼在審訊室結了霜花的窗上,像片失去生命力的蒼白葉子,在冷風中微微顫抖。香港政府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昨天那場震動天地的轟鳴,遠比他們從零星、語焉不詳的報道裡推測的更慘烈,更……超乎想象的詭異。
美軍將領的目光像探照燈般,銳利地掃過登記冊上三個名字:王梁濰、羅延晚、金浪秋。審訊室的白熾燈刺目地亮著,光線慘白,照在王梁濰棱角分明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刻得像尊石像。這位國際刑警的手銬被他掙得“嘩啦、嘩啦”作響,金屬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像要劃破空氣:“我是以個人身份入境調查跨國走私案,”他聲音沉穩,卻掩不住眼底的鋒芒,像藏在鞘裡的刀,“日本刑法第xx條確實規定境外執法人員需提前報備,但我接到的線報顯示,走私物品與‘外星科技’有關,貨運艙單上的‘特殊合金’編碼,與北海道墜毀現場發現的殘片成分高度吻合,情況緊急,來不及走程式。”而隔壁牢房裡,羅延晚正用凍得僵硬、幾乎失去知覺的袖口擦著發紅的鼻尖,他和金浪秋緊緊蜷縮在角落,兩人都是廣東省戶籍,說起偷渡香港時的情景,聲音還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牙齒止不住地打顫:“趁著後半夜漲潮,海水快漫過膝蓋了……從鐵絲網底下鑽過去的……給了碼頭工頭一筆港幣,他才指了條小路,讓我們混上那架飛機……”他們至今想不明白,為何會被懷疑與外星人意識體有牽連,隻記得飛機墜落前,舷窗外閃過的那道詭異綠光,像條通體發著冷光、扭動的毒蛇,瞬間吞噬了半邊天空,連機艙內的應急燈都被那綠光映得變了色。將領捏著登記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節突出得像要戳破麵板——高層早已下達死命令,必須嚴防外星人意識體偽裝成議員、富商,甚至普通公民,混進各國國土,用人類無法理解的方式,掀起足以顛覆現有秩序的混亂。
二十七日清晨,拘留所所長擦得鋥亮的皮鞋聲由遠及近,鞋底的紋路清晰地印在霧氣氤氳的地麵上,停在艾適三人的牢房前。他腰間的鑰匙串隨著腳步叮當作響,像一串催命的鈴,在寂靜中格外瘮人。“嘩啦”一聲,沉重的牢門被鑰匙擰開,鐵鏽的氣味混著徹骨的寒氣撲麵而來,嗆得艾適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艾適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眼白布滿血絲,紅得像要滲出血來——昨晚他和薛佳目隔著牆壁,跟隔壁的陳曉棲聊了整整一夜,三人的低語像漏風的哨子,在寂靜的拘留所裡飄來蕩去,被牆壁切割成細碎的片段。“真的要謝你,”艾適的聲音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每一個字都磨得喉嚨生疼,“若不是你那神秘體質,我們可能早就……”隔壁牢房傳來陳曉棲帶著自嘲的聲音,悶悶的,像隔著層厚棉花,又被牆壁吸走了一半力氣:“彆謝我,要怪就怪那支鬼藥劑,要不是它……”薛佳目往手上哈了口熱氣,白色的霧氣從他嘴邊逸出,又迅速被寒氣吞噬,他裹緊了單薄的衣服,肩膀縮了縮,插話道:“我記得特彆清楚,登機時7c座有個披頭散發的乘客,頭發臟得打了結,一綹一綹粘在臉上,根本看不清長相,就總用那種……瘮人的眼神往你包裡瞟,跟要把包看穿似的……會不會是他放的?”艾適皺起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空無一物的口袋,布料粗糙的紋理蹭過指腹,他至今想不通,那支散發著甜膩又刺鼻氣味的藥劑,為何會憑空出現在自己包裡,更不知道那個披頭散發的人是誰,又為何要放這種來路不明、現在想來都覺得詭異的東西。所長在一旁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卻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警棍,想起那包和藥劑被燒毀時的情景——火焰躥得足有一人高,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空氣,黑煙裹著難以形容的刺鼻氣味,彷彿連空氣都被燒出了焦黑的洞,帶著種不屬於人間的腥甜。就算沒被這場火徹底燒毀,恐怕也早被那些神出鬼沒的外星人意識體,在無人察覺的深夜,像抹除一道痕跡般,悄無聲息地化為烏有了。
天光終於掙紮著穿透鐵窗的格柵,像被剪刀裁開的幾縷銀絲,吝嗇地、一縷一縷地篩進牢房——那光線淡薄得像層蟬翼,在積著薄塵的地麵投下規則的格子狀陰影,縱橫交錯,邊角鋒利得像刀片,像一張巨大的、冰冷的網,將艾適、薛佳目和陳曉棲三人牢牢困在其中。光柱裡浮動的塵埃看得格外清晰,有的裹著細小的棉絮,有的沾著灰褐色的泥點,慢悠悠地打著旋,彷彿連時間都在這裡放慢了腳步,每一秒都被拉得又細又長。
艾適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後背貼著牆的地方傳來刺骨的寒意,像冰錐一點點往骨頭裡鑽。他目光越過鐵欄鏽跡斑斑的欄杆,落在窗外盤旋的烏鴉身上。那些黑色的生靈收攏著翅膀,羽毛被晨霧打濕,顯得格外沉重,在鉛灰色的霧靄裡時隱時現。羽翼掠過霧氣時,像一團團被揉皺的墨點在宣紙上暈開,邊緣模糊又詭異。它們時不時發出幾聲沙啞的“呱呱”聲,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刺耳,像鈍器刮過生鏽的鐵皮,帶著金屬摩擦的澀味,攪得人心頭發緊,連呼吸都跟著滯了半拍。有一隻烏鴉停在對麵的牆垛上,歪著頭盯著牢房的方向,黑豆似的眼珠在霧中閃著幽光,像兩顆浸在墨水裡的玻璃珠,彷彿在審視這場困局裡的每一個人,連細微的表情都不肯放過。
他忽然輕輕歎了口氣,溫熱的氣息在嘴邊凝成白霧,又迅速消散。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牆縫裡的泥土,指甲縫裡很快塞滿了灰褐色的粉末。這場席捲了北海道的風波,像一張無形的巨網,網眼細密得連風都穿不透,連千裡之外的香港都被牽扯進來——失聯的航班在空管螢幕上最後消失的坐標、日本政府刻意隱瞞的真相裡藏著的顫抖、神秘的外星襲擊時那道撕裂天空的幽藍光芒,還有那支散發著甜膩腥氣的來路不明的藥劑、7c座上披頭散發的乘客藏在亂發後的眼神……無數謎團層層疊疊、環環相扣,像極了這北海道永遠散不開的濃霧,濕冷地裹著人,甩都甩不掉。你以為往前挪一步就能看清眼前的輪廓,可腳剛落地,卻發現更深的混沌正張著漆黑的口,裡麵翻湧著無窮無儘的未知,像沒有底的深淵,連一絲光亮都透不出來,根本看不清儘頭在哪裡。
霧又濃了些,像被人潑了一盆摻了灰的白漆,連那縷本就稀薄的天光都被染成了灰白色,懶洋洋地趴在地上,沒了半分力氣。窗外的烏鴉突然撲棱棱飛起,翅膀帶起的風卷著細碎的冰粒,“嗒嗒、嗒嗒”打在鐵窗上,節奏忽快忽慢,像誰在用骨節叩門,卻始終無人應答。鐵欄上的霜花又厚了些,將那些格子狀的陰影凍得更僵硬了,彷彿要把這一室的沉默,永遠封在這片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