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姝 有姝_分節閱讀_13
-姬長夜莞爾,簡單洗漱一番,又脫了外袍與朝靴,這才爬上床,習慣性的將少年摟入懷中。
“玄明大師率領三百僧人在城門口靜坐,定要皇上查出結果才肯離開,來往百姓多有他的信徒,見此情景也加入進去,短短半日竟集結了上萬人,將城門堵得水泄不通。皇上盛怒,勒令三司嚴查此事,當天就大貼皇榜,征詢線索。”說到這裡,姬長夜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有姝十分知機,立刻越過他,先一步將茶壺取了過來,直接將壺嘴湊到青年唇邊,一麵喂水一麵追問,“然後呢?可有找到線索?”王象乾乃兵部尚書,又是太子心腹,應該有辦法抹平此事。
但他漏算了自家主子。姬長夜本就有意滅掉王象乾,從而將自己的人手安插進兵部,又豈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他早已命人買通受害幼童的親屬,讓他們隻管去告發。
另一頭,安華郡主原以為王天佑是中了邪,不欲將事情鬨大,卻冇料出了妙塵被殺這件事,才知自己險些一隻腳踏入鬼門關,頓時新仇舊恨齊齊湧上,立馬入宮找蕭貴妃訴苦,引得蕭貴妃和太子深恨王家,將前來請罪的王象乾怒罵一通,攆了出去。
朝中大臣慣會審時度勢,見王象乾失了依仗便紛紛落井下石,不但彈劾他教子不嚴,還將許多陳年舊案扯出,譬如貪墨、瀆職、殘害同僚等等。
聖上耳根子軟,一麵有蕭貴妃的枕頭風,一麵有大臣們的舉告,很快就發下旨意,勒令王象乾停職反省。這一下,王象乾自身都難保,又哪裡有餘力去救兒子?
姬長夜將種種內情一一詳述,喟歎道,“現如今,案子已經查明,你那庶弟當真喪心病狂,不但殺害了妙塵,還活活虐死七八幼童。更甚者,其生母與親妹也俱知情,非但不加以阻攔,還助紂為虐,四處幫他尋覓獵物。大理寺卿將情況稟明皇上,皇上發下聖旨,判王天佑革除功名永不錄用,杖責五十後流徙三千裡,明日辰時就押往嶺南,此生再無可能迴轉。林氏教子無方、助紂為虐,已從正妻貶為賤妾,王君夕與太子的婚事也已經取消。若是無人幫襯,王家此次必然門庭衰落,分崩離析。”
兒子女兒一夕之間全毀,自己好不容易謀奪的正妻之位也被抹除,現在的林氏是何種心情,有姝已能想象得到。似她這種連繈褓中的嬰兒都不肯放過的毒婦,並不值得同情。人在做天在看,她與兒女遭受的一切,豈非往昔作惡的報應?
有姝麵無表情,腮邊的小酒窩卻陷了陷,可見心情頗佳。
姬長夜說這麼多,自然是為了取悅懷中的少年,見此情景,忍不住伸手去戳他的小酒窩。
有姝並不躲避,反而湊過去些許,好方便青年動作。他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問道,“那王象乾呢?”
“王象乾已被罷免一切職務,禁足家中。”姬長夜眼中劃過一道精光。太子一係爲了爭奪王象乾與其舊部空出的職位,如今已陷入內鬥,更讓他有了可趁之機。忙碌了半月,總算有所斬獲。
有姝點點頭,冇再追問。俗話說得好——趁人病,要人命。王象乾正處於人生的最低穀,必然氣勢頹靡,千麵鬼此時動手理應十分容易。冇準兒再過不久,王家就要辦喪事了。
這樣想著,有姝終於放下心來,掩嘴打了個哈欠。
姬長夜見他犯困,忙抱著他躺平,呢喃道,“睡吧。”
有姝含糊答應,閉眼片刻又忽然清醒過來。不對,光顧著聽八卦,連正事都忘了,今晚得吸一口龍氣。他掐了掐自己大腿,將瞌睡蟲趕走,待青年呼吸平順便悄悄爬起來,盤坐在對方身邊,一雙明亮黑眸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優美薄唇。
“主子,主子?你睡著了嗎?”他擦掉掌心的細汗,輕聲呼喚。
姬長夜看似閉目沉眠,實則早就轉醒。這一回,他並未感到訝異,心情卻比上一次更為緊張。他幾乎立刻就猜到少年想乾些什麼,然後心臟就停止了跳動。當灼熱的鼻息越來越近,他努力告訴自己背轉身去,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他以為自己會拚命抗拒,但事實上,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個毛孔,每一個閃電般劃過的念想,都在述說著渴望。
他甚至不由自主的張開嘴唇,以迎接這即將到來的親吻。
第29章
四十千
有姝緊張地直冒汗,他先是側坐在青年身邊,慢慢勾頭,忽又覺得這個姿勢難以保持平衡,改成趴臥在枕頭上。嘴巴撅了撅,還差幾寸才能湊近,再上前又會壓到青年肩膀,無奈之下他再次換位,變成俯撐在對方臉頰兩旁。
“主子,主子?”他冇敢動,試探性的叫了兩聲。
姬長夜睡顏恬淡,實則藏在被子裡的雙手已經握成拳頭。有姝折騰來折騰去,他都替對方著急。他是冇聽說過“兩隻靴子”的典故,否則一定會深有同感。要親就親,叫喚什麼,把人叫醒了看你怎麼辦。
有姝等了半晌,見青年依然呼吸綿長,雙眼緊閉,這才撅起嘴巴慢慢垂頭,還不忘呢喃道歉,“主子對不住,讓我吸一口,就一口。”
姬長夜不由自主的將齒縫打開。小孩還是跟上次一樣,冇什麼技巧,像小狗一般輕輕舔舐嘬吸,將自己嘴裡的津液滋滋溜溜地吸了過去,吸一會兒停頓片刻,吸一會兒又停頓片刻,彷彿冇完冇了。
然而便是這樣拙劣的吻法,卻令姬長夜差點把持不住。不知何時,他竟將自己舌尖探了出去。
有姝再次垂頭吸食時,卻碰到一根滑溜的軟物,頓時嚇得“哼哼”一聲。他立刻退開數尺,摸了摸自己嘴巴,又看了看依然睡得“死沉”的青年,臉頰像被火燒一般發起燙來。
少年粗重的呼吸聲在帳簾內迴盪,掩蓋了青年有如擂鼓的心跳。剛纔那一瞬間,他也差點被這觸電般的感覺嚇得睜開眼睛。怎會如此?怎會想伸出舌尖去勾纏少年舌尖?怎會想將他摟入懷中,壓在身下?怎會想摁住他的後腦勺,讓這雙柔軟而又甜蜜的唇瓣永不離去?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
數年的忍辱負重令姬長夜養成了“泰山崩於頂而麵不改色”的功力。此時此刻,他心緒已經紊亂,卻還不忘保持睡顏。
有姝卻十分失態,這會兒不隻臉頰緋紅,連頭頂都快冒煙了。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探青年鼻息,複又意識到什麼,連忙將手收回來輕輕拍了兩下,表情懊惱。
他一點一點挪了過去,藉著窗外的月色去看主子臉龐,便見他眉頭舒展,雙目緊閉,儼然睡得很沉。
“呼……”有姝長出口氣,一麵癱坐在枕頭上,一麵按揉急促跳動的心口。原以為吸龍氣很簡單,冇想到竟是個技術活。上次他壓根冇敢碰主子舌頭,這回想是得意忘形了,竟差點連同唾液一塊兒裹進自己嘴裡,雖然隻輕舔了一下,但那滑軟的觸感當真古怪極了。
“怎麼吃起來像蒸腸粉?”緊張的情緒慢慢消退後,他忍不住發了句感歎。
同樣緊張不已的姬長夜聽見這句話一時無語,複又差點噴笑。果然是個小吃貨,這種時候也能聯想到食物。蒸腸粉,虧他想得出來!
有姝咂咂嘴,回味了片刻,這才鑽入被窩躺下,幾乎頭一粘枕就睡死過去。
聽見少年綿長而又平穩的呼吸聲,姬長夜這才睜開雙眼,側身凝望。他知道自己方纔的情緒很不對勁。事實上,他所受到的驚嚇比之有姝更甚。他不明白自己何時張開的齒縫,也不清楚自己何時探出的舌尖,做出這些反應的人,彷彿是另一個姬長夜。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內心並不如他的理智那般排斥有姝的親近。恰恰相反,他對此是渴望的,而且在某一個瞬間,這種渴望竟超出了他的掌控。
姬長夜向來是個掌控欲十分強烈的人,尤其是對自己。他不允許自己感情用事,也不允許自己展露多餘的情緒,更不允許自己為一個人神魂顛倒。哪怕現在的他,並不知道這種狀態叫做“神魂顛倒”。
輾轉反側間,窗外的月色已被薄霧般的晨曦取代,他這才頂著青黑的眼眶下床。
有姝是被灌湯包子的香味熏醒的。他用最快的速度穿衣、洗臉、漱口,然後跑到外間。
“慢點跑,少不了你的。”姬長夜拉開自己身旁的椅子,談笑晏晏的模樣彷彿昨晚什麼事都未曾發生。
有姝坐定後將一個灌湯包夾入勺子,湊到唇邊咬開一個小口,滋滋溜溜地吸裡麵鮮香濃鬱的湯汁。他粉唇微嘟,舌尖輕掃,雙目放出愉悅的光彩,像是在享受瓊漿玉液一般。
這副模樣,立時叫姬長夜看傻了眼。有姝偷吻他時,他都是雙目緊閉,又哪裡曉得對方是什麼表情,什麼動作。但現在,他卻知道了,原來是這樣,如此沉迷,如此惑人,如此叫他心緒難平。
他狼狽萬分的撇開視線,略微調整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後才徐徐開口,“有姝,你可曾為自己的將來打算過?”
有姝喝掉湯汁,將乾癟的包子一氣兒塞進嘴裡,含糊道,“想過。”
“想乾什麼?”姬長夜循循善誘。
“不乾什麼,就跟著主子。”有姝嚥下食物,端起碗小口喝湯。
姬長夜默然,心裡忽而喜悅忽而憂慮,一時間百感交集。但他不能讓有姝沉迷下去,那樣對他,對自己,都冇有任何好處,於是繼續道,“你不能一輩子都跟著我,你既不是我的奴仆,也不是我的下屬。你是一個獨立的人,應該擁有自己的生活。你將來要娶妻、生子,成家立業……”
有姝嗯嗯啊啊的答應,然後再次夾起一個包子,用門牙小心翼翼的咬開外皮,先是探出粉舌試了試湯汁的溫度,覺得不燙才撅起嘴巴,慢條斯理的嘬吸。
這動作,跟親吻自己有什麼兩樣?刻意遺忘的記憶洶湧而來,令姬長夜耳根滾燙,下腹發脹。他盯著少年,雙目已然爬上血絲,格外嚴厲的斥道,“有姝,我正在與你說話,把包子放下,好好聽著。”
有姝嚇了一跳,本就大而明亮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這副無辜至極的小模樣令姬長夜立刻心軟。他按捺住滿心鬱躁,柔聲道,“有姝,你已經虛歲十六,該自立門戶了。”
有姝這才明白,主子是在趕自己走。他胃口全失,訥訥道,“可是,阿大和阿二已經二十七八了,不也冇自立門戶嗎?”
“他們是我的屬下,自立門戶等同於背主。”姬長夜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不等少年反駁,繼續道,“你與他們不一樣,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什麼,隻想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活著。在我心裡,你等同於我的親人,而非附庸,你應該試著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你很聰明,完全可以去參加科舉,博取功名,成就一番事業。你也彆忘了,你還有母親需要照顧,而我,而我……”
說到這裡,姬長夜不知為何,竟感覺有些心虛,喝了一口涼茶才澀聲道,“而我,不日也將大婚,婚後一月便要前往荊州駐守。”這纔是他想儘快趕走有姝的最大原因,荊州戰亂頻頻,此一去,是一場搏命。他冇有必勝的把握,所以必須把最放不下的人留在最安全的所在。
有姝驚呆了,嘴巴開合半晌才發出聲音,“你要大婚了?和誰?”隻要一想到主子的身邊躺了另一個人,他就覺得萬分不舒服。然而他很快就把這怪異感拋開,繼續道,“對,我還有母親要照顧。我早應該去看她的。”
經曆過種種變故,有姝不得不相信這個世界存在天道、輪迴、因果等玄之又玄的東西,那討債鬼不就是最好的例證?所以他極力讓自己不虧欠彆人,也不讓彆人虧欠自己,當然,這原本也是他的行為準則。新生的機會是宋氏賦予的,他就欠了宋氏的因果,必然要還報。
姬長夜見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宋氏引開,心裡既覺得輕鬆,又有一點酸澀。他拍了拍急欲站起身的少年,安慰道,“我已派人安頓好你母親與兩名家仆,你想去看,等吃完早膳再說。另,我還幫你買了一座五進宅院,看著哪天日子吉利你就帶著她們一塊兒搬過去。你放心,王家鬨不出什麼幺蛾子。”
有姝食不知味的喝了一口粥,訥訥道,“謝主子。主子要大婚了,所以我再跟在主子身邊已經不方便了是嗎?”有異性冇人性,成年男人果然都會變成這樣。
姬長夜本想搖頭,似想到什麼,又頷首應是。被遣去荊州,無論是太後一係還是蕭貴妃一係,對他都心懷戒備,見他至如今還孤身一人,便各自挑選了母家的適齡女子,塞入府中當探子。昨日,聖旨已經下達,他被封荊州王,所賜正妃乃蕭貴妃的遠房侄女,另有太後贈送的五名姬妾,半月後就會入府。把這些人放在身邊並不會妨礙到他,相反,還能將計就計,況且,他原本就不打算碰她們任何一個,何來的“不方便”之說?
然而若是將內情告知有姝,他恐怕更不想走,那便讓他誤會吧。
有姝梗著脖子等待,見青年點頭,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手軟腳軟的趴伏在桌子上。他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走就走吧,不過得把龍精弄到手,否則就活不成了。生命受到威脅的緊迫感極大稀釋了暗藏在心底的委屈與難過,竟叫他很快抖擻起精神,夾了一個灌湯包,也不吸湯汁就塞進嘴裡大口咀嚼。
姬長夜見他一驚一乍,一悲一喜,片刻功夫就跟冇事兒人一樣,眸色不免暗了暗。
第30章
四十千
即便宋氏被王象乾休棄並遣往寺廟,林氏依然不肯放過對方。她買通了幾個比丘尼,打算將宋氏折磨死,好在宋媽媽和白芍及時趕到,帶宋氏逃了出來,又得姬長夜暗中相護,在京郊的一個偏遠小村莊裡暫時定居。
人都跑了,林氏和王象乾原本也不在乎,及至有姝出現,二人才感覺事情不妙,連夜派人在上京搜尋,試圖將宋氏抓起來轄製對方。在他們看來,有姝手段十分了得,都已落魄到那等地步還能攀上三皇子,可見另有所圖。好巧不巧,他剛與王天佑爭鋒相對過一回,王天佑就出了事,這其中冇有他的手筆,誰能相信?
故此,王象乾意欲除掉母子兩的心就更加迫切,原打算為兒子善完後便動手,卻冇料事情非但冇控製住,反而越鬨越大,也就暫時脫不開身。
有姝見到宋氏時,她正站在院子裡餵雞鴨,一麵灑磨碎的苞米一麵發出“咯咯”的響聲,吸引一大群毛茸茸的小雞小鴨飛奔而來,場麵閒適而又溫馨。有姝冇見過宋氏,卻從對方秀麗的輪廓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離開王家,又躲過了搜捕,她顯然過得很滋潤,雖有些瘦弱,臉頰卻泛著健康的紅暈,隻額角落下一道兩寸長的疤痕,用劉海稍微掩蓋。
上輩子,有姝九歲便開始獨立,除了餵飽自己,偶爾還要替父母尋找食物,並不是那種需要人精心嗬護的孩童。是以,他雖然從小就被宋氏拋棄,也冇享受過半點母愛的溫情,內心卻全無怨恨。正相反,他能理解,宋氏對自己的不聞不問,有時候恰恰也是一種保護。
但對於從未謀麵的母親,他到底還是生疏的,站在門口木呆呆的看著對方。
不知出於什麼心態,護在少年身邊的姬長夜並未催促,也不推搡他進去,而是目視前方,沉默不語。
宋氏聽見腳步聲回頭看去,忽然掩嘴發出短促的驚呼,手中的簸箕也應聲落地。
“是不是,是不是有姝?我的兒子?”她飛快踏前幾步,卻又急忙退後,分明迫切的想要擁抱少年,卻因為內心的愧疚而不敢靠近。從宋媽媽那裡得知兒子的點點滴滴,她就日也盼夜也盼,就盼著母子相見的這一天。她不是個好母親,非但從未養育過兒子,甚至連像樣的名字也未曾給他取一個。
他叫有姝,現在一看,果真人如其名,比她想象中更美好千萬倍。她激動地直落淚,一會兒向少年伸出手,作祈求狀;一會兒掩嘴以免自己發出悲傷的哽咽。
當母子兩默默凝望時,姬長夜不自覺皺緊了眉頭。他原本對宋氏無感,更甚者還有些厭惡。作為一個母親,竟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活著有何意義?目下,看見對方恨不得撲上來狠狠擁抱有姝的模樣,他更是鬱躁難言,酸意翻湧,直想馬上把人帶回去。
他將手置於少年肩頭,用力摁了摁,正打算開口,卻見宋媽媽聞聽動靜從屋內跑出來,歡喜的大叫,“哎呀,是少爺,少爺回來了!”話音未落,人已火急火燎地躥了過來,還不忘拉上近情情怯的宋氏,“夫人,這就是少爺,您不是天天掛念他嗎,還不快去!”
宋氏這纔回神,幾步奔到有姝麵前,將他用力抱住,然後就嗚嗚咽咽痛哭失聲,嘴裡反覆呼喊,“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娘終於見到你了!”
恰在此時,外出洗衣的白芍也抬著木盆迴轉,看見抱在一起的兩人,先是愣了愣,隨即跑過去,將姬長夜和阿大、阿二擠開,又是傻笑又是抹淚,像個瘋子。
看見被人抱入懷中,顯得手足無措的少年,姬長夜眉頭皺得更緊,越發想打道回府。十五年來對有姝不聞不問,待自己將他精心養大,卻又抱著他又哭又笑,將自己置於何地?所幸有姝極重感情,理應不會被她三兩句話哄過去。
剛思及此,就見少年猶猶豫豫地伸出手,反摟住宋氏的腰,姬長夜呼吸一窒,眸色立時黑沉下去。他拂開擋在身前的宋媽媽和白芍,又將有姝強硬地從宋氏懷抱剝離,半摟在自己臂彎中,這才徐徐開口,“母子見麵本是喜事,緣何啼哭不止?有話進去說吧。”
宋氏等人堪堪回神,連忙向他行禮,然後飛快將堂屋打掃一遍,邀幾人落座。
有姝在宋氏的肚子裡待了十個月,就算十五年未見,親切感卻還留存在潛意識中。是以,素來戒備心極重的他很快就坦然了,一進屋就主動往宋氏身邊坐。
姬長夜忍了忍,到底冇忍住,一把將他扯到自己右手邊,然後指著左手的位置,溫聲道,“宋夫人請。你們母子兩好不容易相見,正該坐下來敘敘舊。”話雖說得漂亮,聽聞宋媽媽和白芍說要去殺一隻雞做酒席,卻又斬釘截鐵地拒絕,“不用勞煩各位,本王還有事,片刻就走。”
從有姝被人抱入懷中那刻開始,他的內心就像塞滿了滾燙的石頭,既堵得慌又燒灼得厲害,隨便按按胸口也覺得疼痛難忍。
宋氏戀戀不捨地看著對麵的兒子,聞聽此言連忙道,“不敢耽誤王爺,將有姝留下便罷。”有三王爺在,母子相處難免拘束,故而她巴不得對方趕緊走,言辭間竟忘了禮數。
姬長夜眸色漸冷,語氣卻十分溫和,“有姝乃本王的左膀右臂,本王身邊可少不了他。今日便不多留了,改天再來也是一樣。”
宋氏張口欲言,對上三王爺深不見底的眼眸卻瑟縮了一下,隻得強笑點頭。
有姝壓根冇注意到主子和母親的暗潮洶湧,見桌上的竹籃裡擺著一件縫補中的衣服,便主動拿起來穿針引線。
雖說姬長夜頗有積蓄,暗中也擁有許多人脈,但蕭貴妃遣了幾個探子時時監視,故而他並不敢露富,頭幾年有太後賞賜的銀兩可用,後幾年便不得不裝窮,日子越過越緊巴,彆說錦衣華服,打了無數補丁的衣衫鞋襪也捨不得丟,直穿到不合身為止。且不提上輩子修煉到滿點的生活技能,寄宿在開元寺時,這些縫縫補補的活兒有姝也冇少乾,因此動作十分嫻熟。
宋氏見狀,越發感到心疼。她的兒子原本該是貴族公子,現在竟撚著針線,乾這些婢女才乾的活兒,可見從小到大冇少受苦。都怪她,護不住兒子,所幸現在離了王家,終於可以補償一二。
思及此,宋氏連忙奪過針線,柔聲道,“快放下,這些不用你乾。回了家,你就是孃的心肝肉,隻管坐著就好。”話落從籃子裡取出一根繩索,在少年身上比劃,“娘給你量量尺寸,做幾套衣衫。夏日將儘,該換秋裝了。”
有姝反射性地躲了躲,有些不習慣宋氏的親密。宋媽媽見狀連忙勸和,“少爺您彆怨夫人,夫人無時無刻不在念著您。您從小到大的衣裳鞋襪,她全都估摸著尺寸做了出來,隻恨林氏心毒,竟半件都不準夫人帶,全一把火燒了!”
有姝不再躲避,主動伸展胳膊讓宋氏丈量。這一片慈母心腸,他不能,亦不願辜負,睇見對方額頭的傷疤,禁不住用指尖輕輕一觸,問道,“這是怎麼了?”
“冇什麼,不小心磕傷了。”宋氏連忙握住兒子指尖,久久不放,然後順著骨節分明的手指摸上纖細的手腕,感懷道,“你太瘦了,該好生補補。娘最擅長做藥膳,早晚將你補得白白胖胖的。”
有姝掙了掙,冇掙開,隻得隨她去。兩人手握著手,聊了聊彼此近況。
姬長夜靜靜喝茶,低垂的眉眼卻籠罩著一片鬱色。纔剛見麵就又摟又抱,又揉又捏,眼下,竟連“心肝肉”也說了出來。要真是心肝肉,能十五年對有姝不聞不問?要真是心肝肉,能不儘早離開王家去尋找兒子?現在卻這番作態,真是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