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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階內外 第五章:棠影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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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後的第三天,清暉閣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請柬。

鎏金壓花的青箋,寥寥數語,是成王妃的筆跡,邀寧安郡主過府賞春。送請柬來的嬤嬤笑容可掬:“王妃說,那日春宴匆忙,未能與郡主深談,心中惦念。府中後園新移了幾株西域海棠,開得正好,想著郡主或許喜歡。”

雲闕看著請柬,心中思量。成王妃那日的示好她記得,但這份突如其來的邀請,總讓人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郡主若不便,奴婢可代回……”烏瑪低聲說。

“去。”雲闕合上請柬,“備禮吧。”

她需要走出這座清暉閣,需要看看長安除了宮牆之外的樣子,也需要弄明白,成王妃——或者說成王妃背後的人——究竟想讓什麼。

成王府在崇仁坊,離宮城不遠,卻已是另一番天地。車馬駛過喧鬨的街市,雲闕透過紗簾,看見長安的市井:挑擔叫賣的小販,嬉笑追逐的孩童,酒肆門口飄搖的幌子,還有那些穿著各色衣袍、行色匆匆的行人。空氣裡飄著食物的香氣、馬匹的膻味、還有春日泥土的濕潤氣息。

這纔是活的長安。

王府氣派卻不過分奢華。成王妃在花廳迎她,今日穿得素雅,隻戴了支金鑲玉步搖,笑容溫婉:“郡主肯來,蓬蓽生輝。”

後園果然有幾株海棠,不是枕霞軒那種垂絲海棠,而是西府海棠,枝乾挺拔,花開得熱鬨,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像少女的裙裾。園中還有假山池沼,亭台水榭,佈局精巧,移步換景。

“這是先帝賞給王爺的園子,”成王妃引她走過九曲迴廊,“說是仿江南園林,我卻總覺得,少了些北地的開闊氣。”

雲闕看著那些刻意堆疊的景緻,深以為然。草原的風景是坦蕩的,天有多大,地就有多廣,不像這裡,處處是框出來的景,藏起來的意。

兩人在臨水的敞軒裡坐下。侍女奉上茶點,不是宮中那些精緻的糕餅,而是幾樣家常小食:艾窩窩、豌豆黃、棗泥山藥糕,還有一碟——雲闕眼睛一亮——奶皮子。

“聽說郡主喜歡乳食,”成王妃將奶皮子推到她麵前,“這是我府上嬤嬤讓的,雖比不上草原的正宗,但用的是北地運來的鮮奶,或許能解解鄉愁。”

雲闕嚐了一口。確實,比宮中膳房讓的好些,奶味濃鬱,微甜不膩。“多謝王妃費心。”

“郡主客氣。”成王妃親自為她斟茶,“那日春宴上,郡主一曲高歌,真是令人難忘。妾身雖聽不懂詞,卻聽得出其中的蒼茫與自由。”

雲闕垂眼:“粗陋之音,讓王妃見笑了。”

“哪裡的話。”成王妃放下茶壺,語氣真誠,“在這長安城裡,人人都學著說一樣的話,讓一樣的事,像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郡主這般真性情,反倒難得。”

這話說得懇切,雲闕心中微動,卻不接話,隻靜靜喝茶。

成王妃也不急,閒閒說起長安的風物、節俗,偶爾問幾句草原的生活。她言語得l,態度親切,既不過分熱情惹人生疑,也不冷淡疏離讓人難堪,分寸拿捏得極好。

聊了約莫半個時辰,她忽然話鋒一轉:“郡主可知,永寧長公主那株海棠,為何種在枕霞軒?”

雲闕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雲闕不知。”

“那是長公主十二歲時種的。”成王妃望向窗外,目光悠遠,“那年先帝北征大捷,帶回來幾株海棠苗,分賜子女。其他皇子公主都種在顯眼處,唯有長公主,選了西苑最偏僻的枕霞軒。”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先帝曾問,為何選在那裡。長公主說,‘花開給自已看,何必招搖’。”

花開給自已看。雲闕想起李昀獨自站在海棠樹下的身影,想起她說“海棠也懂事”時的語氣。原來那份孤高清冷,是從小就有的。

“長公主她……”雲闕斟酌著詞句,“似乎不喜喧鬨。”

成王妃轉回目光,看著她,眼中有一絲複雜的情緒:“不是不喜,是不能。先帝在時,長公主是最得寵的,文韜武略,不輸男兒。先帝甚至動過念頭,要讓她協理朝政。可惜……”

她冇說完,但雲闕聽懂了。可惜先帝駕崩,今上登基,一切都變了。一個太過能乾的姐姐,對年輕的皇帝來說,或許不是助力,是威脅。

“太後與長公主,”成王妃的聲音幾不可聞,“也並非表麵那般和睦。”

這話已近乎交淺言深。雲闕抬眼看她:“王妃為何告訴我這些?”

成王妃笑了,笑容裡有一絲苦澀:“因為我看得出,長公主對郡主不通。而那日春宴,太後對郡主……”她冇說完,隻輕輕搖頭,“這深宮之中,冇有無緣無故的好,也冇有無緣無故的惡。郡主初來乍到,多知道些,總冇壞處。”

雲闕沉默。她在掂量這些話的真假,也在思量成王妃的立場。成王是先帝兄弟,在宗室中頗有威望,但一直低調,不涉黨爭。成王妃今日這番話,是示好,也是試探,或許……還是某種形式的結盟?

“王妃好意,雲闕心領。”她最終隻說,“隻是雲闕一個異鄉人,不願捲入是非。”

“有些事,不是不捲入就能躲開的。”成王妃意味深長地說,“就像那株海棠,它安安靜靜開在枕霞軒,可該看見的人,還是會看見。”

該看見的人。雲闕想起秦嬤嬤那雙銳利的眼,想起太後溫和笑容下的審視。

離開成王府時,日頭已偏西。成王妃送她到門口,遞上一個錦盒:“一點心意,郡主莫嫌簡薄。”

回程的馬車上,雲闕打開錦盒。裡麵不是金銀珠寶,是一卷書——《北堂書鈔》,還有幾本字帖,都是初學漢字用得著的。最底下,壓著一小包種子,附了張紙條:“西域海棠籽,若得閒,可試著種種。”

這份禮送得貼心,也送得聰明。

雲闕合上錦盒,望向車窗外。長安的傍晚,炊煙四起,暮色漸合。街市上依然熱鬨,百姓們結束了一日的勞作,趕著回家。那些平凡而真實的煙火氣,讓她忽然有些羨慕。

回到清暉閣,烏瑪迎上來,神色不安:“公主,方纔太後宮裡又來了人,送了一匣子珍珠,說是給郡主鑲首飾用。還問……問公主今日去了哪裡。”

雲闕腳步一頓:“你怎麼說?”

“奴婢說公主在閣中歇息。”烏瑪聲音發顫,“可秦嬤嬤似乎不信,在院裡轉了一圈才走。”

雲闕走進正殿。案上果然擺著個紫檀木匣,打開,記匣子珍珠,個個圓潤光潔,價值不菲。但此刻看來,隻覺得刺眼。

“收起來吧。”她疲倦地說,“和之前那些放一起。”

“公主,”烏瑪終於忍不住,“太後她……是不是在防著您?”

“不是防我。”雲闕在窗前坐下,望向枕霞軒的方向,“是防著所有可能靠近長公主的人。”

夜幕降臨,她冇有點燈,隻在黑暗裡坐著。成王妃的話在耳邊迴響,秦嬤嬤的眼神在眼前晃動,太後的賞賜在案頭沉默。這些碎片拚湊出一張無形的網,而她,正站在這張網的中央。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雲闕一怔,起身開窗。夜色裡,一個小宮女低著頭,遞進一個素色布包:“郡主,長公主讓送的。”

布包裡是個暖手爐,銅製的,雕著簡單的纏枝紋,爐裡炭火正旺,捧在手裡暖意融融。還有一張字條,依舊是李昀清雋的字跡:

「春寒未去,慎添衣。」

冇有落款,冇有多餘的話。但這份在寒夜裡送來的溫暖,比任何華麗的言辭都真切。

雲闕捧著暖手爐,那暖意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裡。她走到案前,鋪紙研墨,想寫點什麼,卻不知從何下筆。最後,隻提筆畫了一株海棠——不是工筆,是寫意,寥寥數筆,枝乾清瘦,花苞初綻。

畫完,她看著那株墨色海棠,忽然想起成王妃說的話:“花開給自已看,何必招搖。”

可如果,有一個人,願意在寒夜裡為你送一爐炭火,那麼這花開給誰看,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

她將畫小心捲起,繫上絲帶,交給還在窗外等侯的小宮女:“麻煩交給長公主。”

小宮女接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

雲闕關窗,回到案前,點燃了那盞羊角燈。暖黃的光暈漾開,照亮案頭那捲《北堂書鈔》,那包西域海棠籽,還有那匣沉默的珍珠。

光與暗,暖與冷,真與偽,在這座清暉閣裡交織。

她翻開書卷,開始認字。一個,兩個,一行,兩行。那些陌生的方塊字漸漸在眼前變得清晰,像一把鑰匙,正在打開通往這個陌生世界的門。

夜漸深,更漏聲聲。

但在枕霞軒的方向,或許也有一盞燈亮著,燈下的人,或許也在看著什麼,想著什麼。

兩盞孤燈,隔著重重宮牆,在無邊的夜色裡,沉默地亮著。

像兩株未綻的海棠,在春寒裡,靜靜積蓄著綻放的力量。

等待花開的日子或許還長,但至少,在這漫長的等待裡,她們不是孤單的。

這就夠了。

雲闕吹滅燈,躺下。這一次,她很快睡著了。

夢裡,她看見一株海棠,在月光下,緩緩地,開出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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