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和離後 第10章
沈韞慢條斯理地踱步過來,“為子者負於母,不足為恥;為母者負於子,亦不足為恥。唯輸而弄巧,方為可恥。”
他垂眸一掃棋盤,指尖撚起一枚黑子,丟回棋簍,後又將一枚白子,穩穩落在孟疏意動手腳之前的位置。
在兒子麵前被下顏麵,到底是有些惱。
孟疏意暗暗睇了眼沈韞。
她真得很煩這個男人一板一眼。
沈令祁嗅到空氣裡的不對勁,站起身,恭恭敬敬道:“父親母親,兒子突然想起夫子還留了功課,就不多留了。”
說罷,撒開腿就溜了。
孟疏意心裡不得勁,“夫君這麼早回來,就是來拆我台的?”
沈韞在她對麵落座,眸色深深道:“你若是想贏,我可以教你。”
誰要你教!孟疏意心裡這般懊惱,麵上卻漾開一抹婉婉的笑意,眉眼彎彎:“那倒不必了。”
沈韞冇做聲。
沉默半晌,他微微張了張唇,正打算說什麼,門廳處忽然傳來流珠的聲音。
“夫人,酥餅蒸好了。”
“那快趁熱給霽哥兒端過去。”
孟疏意說完,轉頭看向沈韞,“對了夫君,早上我見到李家那個孩子了,品行都挺不錯,我便已定下他明日來府中,方纔我將這事也給阿霽說了。”
沈韞嗯了一聲,道:“你今日心情不錯?”
那是當然,午後屠二托人來信,說是帶著莊上的人,將魏儘賢不留痕跡的狠狠教訓一頓。
敢拿捏她,不吃點苦頭怎麼能夠。
這事孟疏意不敢和沈韞講的,隨意糊弄兩句,便岔開了話題。
夜色沉沉。
孟疏意隻著一件月白素綾裙,坐在暖爐旁,爐上煨著的銀絲炭燃得正好。
麵前的梨花木案上,錯落擺著玉色瓷瓶、瑪瑙小勺,還有盛著各色花露、香粉的琉璃盞。
她素手執了一支銀匙,往瓷碗中調兌著碾碎的玫瑰瓣與珍珠粉,指尖沾了些許淺紅,添了幾分嬌俏。
沈韞梳洗完從湢室出來,見她穿得單薄,便取了件狐裘給她披上。
孟疏意執匙的手微微一僵,緩緩抬眸,心底多多少少有些納悶沈韞今日的體貼。
他是吃錯藥了?
沈韞在她身側坐下,目光掃過琳琅滿目的瓶罐,不解道:“這是在做什麼?”
孟疏意回過神,繼續低頭調膏。
“研製胭脂。”
沈韞表情微凝,默了默道:“以前冇見你研製過,何時學會的?”
孟疏意手中的銀匙一頓,看著碗中不成形的胭脂,不由得皺緊黛眉。
隨後,又略歎了一口氣道:“也不是學的,我母親曾是寧川有名的粉娘,在閨中時耳濡目染,自然就會了。”
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開一家胭脂鋪。
隻可惜昭國有律,朝中官員,以及官員家眷,無論品階高低,皆不得私營商賈。
違者輕則罷官奪爵,重則流放千裡。
這麼些年來,縱是心願難償,她也從未有過半分怨懟。
畢竟自嫁入沈府後,錦衣玉食,一應供給皆是上乘,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就算做一條鹹魚,也斷然不會餓肚子。
但往後怕是不行了。
與沈韞和離後,她肯定需要自力更生的。
孟疏意眼底醞著惆悵。
她冇想到,這麼多年養尊處優,幼時嫻熟的手法,如今已變得生硬。
沈韞看出妻子的失落,溫聲道:“平時不見你擺弄這些,怎麼今日突然想起要研製胭脂了?”
孟疏意放下銀匙,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手。
“閒來無事,打發時間。”
這個答案敷衍到全是漏洞。
沈韞眉峰微挑,淡聲反問:“歲旦將近,府中內外瑣事纏身,還閒?”
孟疏意刻意迴避與他對視,唇角輕輕抿了抿,低聲道:“一日十二個時辰,就算再忙,也總有片刻閒暇的。”
沈韞講不過她,索性道:“你最近有事瞞我?”
孟疏意腦袋裡咣了一聲。
不是吧,他這麼快就知道了?
可和離的事她誰都冇說呀。
神運算元嗎?
“……夫君是指什麼事?”孟疏意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小意溫柔道。
沈韞神色清淡地盯了她半晌,沉聲道:“我那晚的話,你可還記得?”
那晚?
哪晚?
孟疏意一臉懵然。
沈韞蹙眉,幽幽道:“我跟你說,若是有人刁難你,你儘管和我開口。”
孟疏意怔住,反應了好幾秒,高懸的心才驟然落定,連帶著緊繃的肩膀也鬆緩下來。
“記得,當然記得,可是……府中冇人刁難我呀。”
沈韞薄唇緊抿,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深邃的眼底像是攏了化不開的墨色。
“既無人刁難,那你為何突然同母親提起,要給我納妾?”
他怎麼知道的?孟疏意愣了愣,語氣越來越弱:“我……我隻是隨口提一句而已,這不是也冇給夫君納妾嘛。”
沈韞道:“當真隻是隨口?”
孟疏意低著頭,“嗯”了一聲。
沈韞眯了眯眸,冇再多言:“那就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案上尚在氤氳的胭脂膏子,聲音聽不出情緒,“天色不早,安置吧。”
言罷,他起身往內室走去。
時間一晃,轉眼便到正月十五。
昭國立朝三百餘載,四海昇平,百姓安樂,這靈安國寺的香火便愈發鼎盛。
尤其是每年年末,城中百姓皆會攜香帶燭,奔赴寺中焚香祈福,祈求新歲順遂。
靈安國寺坐落在城郊北麓,一塊藏風聚氣的鐘靈毓秀之地。
通往山寺的官道上,車馬轔轔,朱輪華轂與青布小轎交錯而行,馬蹄踏碎青石路麵的薄霜。
安靜的馬車中,隻聽見書頁翻動的輕響。
孟疏意百無聊賴地靠著廂壁,時不時瞥一眼坐在正位,低頭看書的沈韞。
沈韞今日總算冇著官袍,一身月牙色錦袍,外披件翠色寬袖大氅,肩頭鬆鬆堆著鶴絨。
像崖上生就的蒼鬆,俊得人移不開眼。
孟疏意最喜歡沈韞穿一些淺色係的衣服,人瞧著也敞亮,猶如一尊白玉。
沈韞也知道她喜歡。
起初他未曾在意,可經年日久,但凡他身著明朗衣飾,妻子便會格外熱情,次數多了,他自然也琢磨出了緣由。
隻是他身在朝堂,又到了這般年歲,穿著曆來要穩重大方。
是以,平日便總以玄色衣袍為主,唯有今日要陪她來國安寺,才特意換上了這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