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夜奔 第75章 失明 “若她有什麼不測,我會死。”…
失明
“若她有什麼不測,我會死。”……
八年前,
冬之夜。
孟岑筠風塵仆仆歸家,蘭嘉高燒不退。
易宅燈火通明,他抱著懷裡的人疾走下樓。
十二歲的蘭嘉縮成一團,
神智不清地囈語:“哥,
我好冷。”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的。”
“哥,
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是不是真的要死掉了?”
“不會的,
蘭嘉。”
車旁隨侍的司機開啟門,
孟岑筠抱著她上去,
溫聲安撫:“哥哥這就送你去醫院,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他接過傭人遞來的一張貂皮毯,
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車子疾速行駛,蘭嘉在毯子裡發抖,
牙齒打顫地望著他:“哥,怎麼辦,我快看不清你的樣子了……”
孟岑筠伸手探向她滾燙的額頭,勉力鎮定地說:“沒事的蘭嘉,你隻是生了一場小病,很快就會好的。”
“是不是知道我生病了,
你才肯回來的?”
她蜷縮在他懷裡,
仍然控製不住地掉眼淚:“是不是因為我不聽話,你才離開的?你不想要我了對不對?”
孟岑筠否認,又替她拭淚:“說什麼胡話?這裡是我的家,
我怎麼會不回家?”
“可是你走了一個月,
我每天都在等你,盼著你,你都不回來……”
“是不是我說了那句‘討厭你’,
你就生我的氣了?”
“哥,對不起……我那些話都不是真心的,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孟岑筠聽她傷心哭訴,喉嚨也滯塞了:“我怎麼可能生你的氣?我怎麼可能會生你的氣……”
“那你發誓,以後絕不再離開了。”
她委屈地巴望著他,望得他心臟都融化掉。
“我發誓,我絕不離開你。”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哥,我真的不想和你分開……”她緩緩微笑了一下,疲憊至極地閉上雙眼。
“蘭嘉?醒醒。”他終於流露出慌張,伸手去拍她的臉:“現在不可以,這個時候不能睡。”
她不動了,連呼吸都灼熱,炙烤著他指尖。
孟岑筠心裡一沉,又連叫了她幾聲:“蘭嘉?蘭嘉?蘭嘉……”他一聲低似一聲,叫到最後,嗓音嘶啞得像是另一個人。
他澀著眼睛,忽然也不說話了,隻攏緊蘭嘉身上的毛毯,將臉頰貼在她發頂上,試圖將身上所有溫度都傳達給她。
醫院抵達,蘭嘉被人帶走去救治,懷抱驟然空了,孟岑筠伶仃地立在走廊,看著那塊慘白的牆,第一次強烈的地祈求上天,他願意用他的全部來交換,隻求讓蘭嘉平安回到他身邊。
轉眼就是八年後。
人還是那個人,可冬天變為夏天,大衣換成襯衫。
他依舊伶仃地坐著,身上血跡刺目,雙眼通紅地望著頂上白熾燈,像個發了瘋的賭徒,壓上全部身家再次祈求上蒼,他要她回來,他要她平安,倘若這些不夠,沒關係,哪怕用他剩下的所有壽命交換,哪怕讓他現在就做交換,他要她回來,要她回來……
[上天,求你聽見我的心聲,求你,不要帶走我最愛的人。]
手術室的燈仍亮著,搶救已經持續很長時間。
外麵走廊陸陸續續地聚集了許多人,都是得知訊息趕來。
頭一個是喬子穆,事發時他就守在外麵,後來也是一路跟車過來的。
他氣喘籲籲地跑到走廊,看見那塊手術中的指示牌,積攢著的情緒登時就爆發了,像頭瘋獸一樣衝向孟岑筠,怒罵道:“混蛋!你做了什麼?你對她做了什麼?”
可惜還沒碰到他,就已經被一旁的司機陳叔死死拖住。
喬子穆拚命掙紮,雙腿亂踢,嘴裡還罵個不停:“孟岑筠,你混蛋!你就是個混蛋!你見不得她好是不是?你就見不得她和我在一起!”
“難怪她要離開你!難怪她這麼急著就要走!”
“你這個混蛋!你把她弄成現在這樣,我要跟你拚命!”
“家屬冷靜一點,不要在此喧嘩。”他們這裡吵嚷不休,立刻引來醫生不滿的製止。
喬子穆不出聲了,呼哧呼哧直喘著氣,痛恨地斜睨著孟岑筠的方向。
陳叔見他不再動了,適時鬆了手,而他卻像是被抽離力氣一般,渾身癱軟,一屁股栽倒在地上,沒過一會兒,便抱著膝蓋,傳來低而無助的嗚咽聲。
自始至終,孟岑筠都沒看他一眼,他隻是像石像一樣坐在那裡,對什麼都沒有反應。
沒過多久,明姨秀姨也急匆匆地來了,攙著腿腳不便的老太太,三人麵色冷肅,齊齊望向孟岑筠。
一時之間,他是罪魁禍首,是眾矢之的,所有人的埋怨與恨意都齊齊投注在他身上。
但到底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涵養得體,縱使有氣,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鬨得不可收拾。
老太太沉重地立了片刻,想開口說些什麼,心裡卻一陣一陣堵得慌,隻好由人攙扶著,顫顫巍巍地坐在他身邊。
秀姨拿來一根柺杖,她雙手就這樣撐在上麵,等著時間慢慢流逝過去。
越長,越久,每個人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老太太看了眼身旁雕塑般的孟岑筠,忽然蒼涼地出聲:“你現在總該明白,當初我為什麼執意反對你們在一起。”
孟岑筠眉眼低垂,整個人也像籠罩著一層陰霾,看不清麵部表情。
她又冷淡地說:“鬨了這麼久,也該鬨夠了,等蘭嘉好一些,我便將她接回老宅去將養。你們兩個,實在也不適合再待在一處了。”
“往後若是她不願意,你也不必再見她了,如此一來,對兩個人都好。”
沉默了片刻,才聽見他冷聲道:“不可能。”
老太太詫異了一瞬,想他平日裡最是端方守禮的一個人,如今卻是換了副模樣,連麵前是什麼人都不管不顧了。
縱使知道他有可能是深受刺激,頭腦不清,她本來也沒打算要過多計較,可越看他現在這樣,越是與某個人從前的瘋魔樣子重疊,也不由得加重語氣:“你若是強留她在身邊,今天這樣的事難保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你若受得了,那她呢?她能再受第二次嗎?”
孟岑筠垂著頭,看著自己滿手乾涸的血跡,嗓音如砂石般疼痛而粗糲:
“若她再有什麼不測,我會死。”
老太太第一次聽他這般決絕之言,也不禁愕然,看著他,好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她深知,越克製的人瘋狂起來,往往比放縱慣了的人厲害百倍。
他既打定主意不放開她,若真要下狠手同他爭個天翻地覆,事情隻會變得更糟糕。而蘭嘉,卻是再也不能經受這樣的打擊了。
此時此刻,她心裡雖無可避免地產生了搖撼,但顧慮還是更勝一籌。
現在問題全在於蘭嘉,是怎樣,要怎樣,唯有等她醒來後再做決斷。
遙想她這些年來,為她規劃,為她打算,到頭來還是一件也不成。或許人有時候也不得不順應天命,小輩有小輩的想法,盲目乾涉太多,效果隻會適得其反。
她隻是坐在那裡,被那慘白的燈光一照,頓時覺得臉上皺紋多了,背也更佝僂了,整個人像是又蒼老了十年。
罷了,如今她也管不了這許多了。這筆上一代留下來的爛賬,就讓他們自己慢慢算吧。
這時候,指示燈熄滅,手術室門開了。
見醫生一出來,所有人立即起身圍過去,神色緊張地聆聽宣判。
醫生扶了扶眼鏡,專業而嚴謹地開口:“病人目前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頭部受傷嚴重,ct顯示有顱內出血和頭皮裂傷。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是關鍵期,若監測到有二次出血或腦水腫,我們再進一步考慮做開顱手術。希望你們家屬先做好一個心理準備。”
眾人一聽“開顱”二字,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老太太閉上雙眼,幾乎要往後栽倒下去,又被幾隻手急急忙忙扶住,鬨嚷嚷地攙到一旁坐下。
醫生說完就走了,獨留孟岑筠一人還立在原地。
他聽著身後七嘴八舌地亂成一片,隻覺得於喧鬨中感到一種寂寥,再回過神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臉上已有濕痕。
蘭嘉在監護室裡結束觀察後,在第二天晚上轉入病房,生命體征雖平穩了,人卻一直沒有醒。
老太太昨晚提心吊膽地熬了一夜,早晨時便有些身體不適,愣是被明姨和秀姨好說歹說地勸回去了。
孟岑筠是打定主意要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眾人現在隻把他當危險人物處理,不同他講話,也不敢輕易去招惹他。
明姨雖怨著他,可這時候蘭嘉離不了人照顧,如此想了,便隻好暫時將那點憤懣壓下去,回家收拾一些兄妹兩人的日常用物再過來。
已經是深夜了,喬子穆已是一天一夜沒閤眼,見蘭嘉還未醒來,終於支撐不住地蜷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
病房裡還亮著一盞小台燈,孟岑筠正坐在床邊,拿著一根蘸了溫水的棉簽,擦拭蘭嘉乾燥的唇瓣。
同樣是長時間沒閤眼,可他現在的心緒卻很平靜,既感覺不到累,也不再像昨天一樣自責傷心了。
他整個人就是木然,隻知道呆呆地等待著她醒來,再聽候她的審判與發落。
此刻與她共處一室,平靜之下又感到一絲溫存的慰藉,像隻凍僵了的手靠近暖哄哄的爐火。
不管怎樣,她終究還是留在他身邊了。從今往後,誰也不能將他們分開。
替她補充完水分,孟岑筠擱下棉簽,靜坐在燈下看了她好一會兒,屈起指節,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臉頰。
也就是這麼一碰,蘭嘉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了雙眼。
他緊盯著她,心臟如同複活那般有力地跳動起來,開口喚她:“蘭嘉……”
她默然了一會兒,機械地轉了轉乾澀的眼珠,啞聲問道:
“怎麼不開燈?”
作者有話說:哥再次遭受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