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第28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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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裡,
鹽鐵的買賣渠道都是趙遊親自張羅,接手,議價皆不假手於人。這也是陳辭頭一次見到這位買家的真麵目。
這人個子不高,
氣勢卻甚是足。麵上陰鷙之色一點不帶遮掩。若不是覷見趙遊一臉的習以為常,見怪不怪的樣子,
陳辭都以為是自己哪裡得罪了他。
“趙大人上次提過的價格,我已經表明過態度了,
我們誠心做買賣,
大家一條繩上的螞蚱,有得賺就行,莫要貪得太過。”
這人一開口話說的委實直接,不客氣。
陳辭已經許久不曾聽人如此態度對著自己這麼說話了,雖然對象是趙遊,
可是趙遊隻怕聽到的機會更少纔是。
趙遊今日仍是文士打扮,他眉毛濃黑,
眼睛雖然細長,輕易叫人看不出其中情緒,
可是仍舊能看出來年輕時應算得上清俊。
灰白衣袍寬鬆地籠在身上,瞧著都有些舊了。他是寒門出身,因心機城府深沉,
乾事又頗為縝密,思慮周全,是以李承澤一力將他提拔上來,
隻是仍改不掉這吃穿用度節儉的做派。
此番聞言也隻是略擡眸看了那嚴文瑞一眼,
“玉言言重了。如今這情勢你也是看得見的,
那一位在這埵城裡不知為何一時也不走了,有他在自然咱們得小心著來。
再者,
這兩國邊境又屢屢有些不太平之事,本官知道你著急做這買賣,隻是本官和陳縣令可都是擔了身家乾係在這裡頭的。”
嚴文瑞聞言嘴角緩緩浮出一絲冷笑,“說的倒是好聽,可我怎麼聽說此番若不是我因意外來得晚了些時日,趙大人怕不是要越過了我去,直接找下家了?”
趙遊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笑了起來,眼中卻並無絲毫暖意。
“在商言商麼,不都是如此?埵城雖是小地方,可是隴西卻有許多的埵城。
各縣府群策群力,每日都在量產著鹽鐵,你說說,要是你因著意外不來了,這鹽鐵可還得有出路纔是。”
他頓了一頓,將桌上的茶杯端到了眼前,仔細去瞧,彷彿那瓷杯是什麼難得的珍寶玉器。語速越發慢了下來,似無意間的提點,“若是萬一,引得了不必要的關注,不光是本官,怕不是還會將火引去了你身後的那一位。”
嚴文瑞的麵貌很是稀鬆平常,打眼看過去都不會記住的類型,隻獨獨一雙鳳目有些神采。聞得此言,他徐徐將視線挪到了趙遊臉上,兩下裡都冇了言語。
房間裡就多了絲劍拔弩張的火藥味兒。
陳辭到底是忍不住,提著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
老實說這二位打的機關,他是冇聽太懂。趙大人真是膽大,什麼價格惹得買家不開心了,千萬彆給砸在手裡纔是正經事兒!
趙遊不管不顧地,他還有全家老小呢。
想了想,陳辭開口打了圓場,“哎!今日裡西夷商隊帶了一隊舞姬前來獻舞,一會兒開了席,還請嚴公子賞光,一起瞧瞧熱鬨。”
嚴文瑞瞥了他一眼,倒是開了口笑道,“陳大人真是不怕顧此失彼,如今除了趙大人,還有一位貴人也在這埵城,怎麼不見你去請了來一起瞧一瞧熱鬨?”
陳辭乾笑了兩聲,“不怕嚴公子笑話,貴人肯定請是請了的,隻是冇能請動。”
覷著兩人的臉色,陳辭隻好繼續唱和道,“不若我將那商隊領頭的叫來給二位見見吧?聽說商隊還做些珠寶首飾的買賣,到時候也一併瞧一瞧,看看有無喜歡的,權當下官見禮了。”
那商隊領頭的名叫阿爾斯蘭,進得書房來時肩闊板正,比之房中三位都是高了不少,一身錦衣漢服,一口流利的漢語,說得讓陳辭驚了個目瞪口呆。
趙遊聽他言辭頗為有禮,也是連連點頭。
隻是唯獨這嚴文瑞神色卻頗有些難看,盯著阿爾斯蘭的眼神說不出的詭譎,一個字也冇吐。
阿爾斯蘭寒暄過後就返回了商隊暫侯的院子,嚴文瑞緊跟著就起身告辭。
陳辭一再留人,也冇能留住。
嚴文瑞在轉身要步出書房之時,回頭瞧著趙遊話裡有話,“趙大人往日裡甚是得力,那位自然也是銘記在心了的。
隻是趙大人此番一句‘在商言商’,怕不是要寒了人心。在下本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隻怕也要鬥膽向趙大人諫言一句,莫要後悔。”
才頭也不回地摔簾出了書房。
陳辭聞言一驚,是他身後人物有些來頭?心中莫,“趙大人,這……”
趙遊臉色有些氣白,,咚地一聲,杯中茶水潑灑了太半。
“嚴文瑞豎子,
陳辭呐呐不敢接這話,這些大人物們成日裡的謀算不知道都是圖了什麼,他隻盼望不要波及自身纔好。
“趙大人莫氣,一個商人而已,冇了他不是還能有彆的買家麼?隻是,這麼折了,不是可惜?”
實際上還有半句話,陳辭拿捏著冇敢吐露,這人對他們內裡知之甚詳,對鹽鐵之事幾乎是瞭如指掌。如此深厚的關係也能因為價格談崩?
豈不是風險太高?他屬實不太理解趙遊。
趙遊冷哼一聲道,“他隻是條狗,此番必會告與他身後之人,我要那身後之人出麵親自與我談。”
說完瞥了一眼陳辭,嗤笑道,“你以為對他們來說,失了咱們不可惜?他們還能上哪兒去籌措這大量的鹽鐵,
又神不知鬼不覺的?我們這隴西一帶,是個天高皇帝遠的好地方啊。
如今,他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
陳辭聞言拱手下拜,連連稱是,心中卻知這位郡丞向來野心勃勃,圖謀的什麼,輪不著他去揣測,那背後之人到底是誰,他也絕不去問。
說到底,他隻是個下麵乾活的,能把眼前的事情辦好,已算是很不易了。上頭的事情知道得越少,他和一家老小也就越安全。
這隴西郡的所有縣府,幾乎都是拴在李承澤這根枝頭上的螞蚱。所言所行,皆以他的指向為準。
雖說普天之下天子隻有一位,可是在這隴西境內,與世家大族的利益糾葛皆是盤根錯節,哪裡是捋得清的,又有誰敢去捋清。
嚴文瑞出了書房,追上了阿爾斯蘭的腳步,二人停步在了庭院之中。
見四下裡無人,嚴文瑞看著阿爾斯蘭,冷眉低聲道,“才月餘未見,阿爾斯蘭這就單刀直入了我邊境,是不是也太過於操之過急?”
阿爾斯蘭見了他,倒也不驚訝,雙手背在身後,垂首笑道,“玉言兄神出鬼冇,行蹤不定,可是我們需要的是靠譜的合作夥伴。”
“你隻管去試試,我倒要看看,冇了我做這中間人,你們要如何勾連上。怕不是連貨都運不出邊境。”
阿爾斯蘭聞言臉上僵了一瞬,“玉言兄說笑了,月餘未見,我也是憂心你有何變故,這才冒險前來探望。隻是埵城裡人生地不熟,得找個理由安頓下來纔好尋你的下落呀。”
嚴文瑞鼻間哼出一聲,“裡頭的二位對你可麵生的很,此事絕無可能擡到明麵上來。有我做中間人,是你唯一的選擇。奉勸你和你們的單於還是安分些好。”
撂下了話,他徑自大步離了縣令府。
阿爾斯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緊抿了薄唇,眸中森然,許久未發一言。
蘇旎在縣令府中的院子裡,跟著舞姬們最後排了次舞。
這是她的弱項,雖說前一世裡她練過瑜伽,可是下腰,轉圈什麼的,根本就不行。唯獨就是扭一扭的,倒是可以一觀,韻律感她自問還是有的。
領舞的覺得她身段好,又扭得不錯,還給她調了個位置,站去了中間最左邊。
蘇禮心下有些犯怵,隻好安慰自己反正蒙了麵,丟不著臉。
席麵在金烏西垂時就擺開了,廳中燈火通明,陳辭坐在了首位,趙遊則坐在了他左首。
一眾女眷均在屏風之後,隻是規矩也冇有十分嚴苛,不時也聽得到小姐夫人們的嬌笑聲,映在屏風上的嫋娜身影自也是一番意趣。
宴席剛開,酒還冇喝上一旬,就見一小廝慌慌張張地跑入了廳內,附在陳辭耳邊說了句話,陳辭麵色一淩,急急站起了身。
趙遊瞥了他一眼,心道陳辭年紀不小,怎還是這般怕事,一驚一乍的。
陳辭袍子都還冇離地,院外就見著一人窄腰長腿,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眉清目朗,玉帶束髻,一身靛藍錦衣常服,肩頭袖口均有銀線流雲暗紋,通身清貴,腰間懸掛著一塊精巧的麒麟玉佩。
趙遊一見亦是一驚,立刻放下了酒杯,整了整衣冠站起,拱手見禮。
廳中一時靜謐,屏風後頭的女眷們也都不敢出聲,隻陳夫人起身隨著夫君出來相迎。
魏烜進了廳中,徑自走到主位上坐下,見已開席,朗聲笑道,“本王微服出來,都免禮,坐吧。”
陳夫人立刻喚人來替這位爺換了杯盞碗筷,又重新置了桌椅在他右首,給陳辭坐下,等安頓下來席麵上已經冷了場。
屏風後的各家女眷更是大氣不敢出。
這埵城裡來的這個貴人,原本坊間隻是傳言,將人說的龍精虎猛,恨不能三頭六臂,必是虯髯大漢,一見瞠目。此一番才真格兒見了人,皆是新奇又緊張。
倒是那陳家小姐元菱,尚還待字閨中,因自己父親在埵城是父母官,向來也養得嬌縱,不太怕事,悄悄從屏風後頭探了腦袋去瞧。
但見魏烜形貌恣意,本是清貴的氣質此番卻頗有些隨意,人看著就多了些上京之中紈絝纔有的風流不羈。長腿曲起,一手搭在膝頭,一手捏著酒杯,桃花目中華彩熠熠,正接了趙遊的敬酒,仰頭飲下。
頓時看得臉紅心跳,手上帕子給攥變了形。
陳夫人見著自己女兒這不爭氣的模樣,狠狠地白了女兒一眼,將她拉於身邊坐下,小聲數落幾句。
“那人你想也彆想!想了也是白日夢,你且踏踏實實地,母親自會為你去找一家般配的。”
陳夫人本家姓向,名瑤。年輕時是埵城裡出了名的美人,追求的人見過的冇有一車也有一打了。到瞭如今的年紀,什麼冇見過,是以對女兒也是本著踏實過日子的期望,從未想過將女兒許了出去替陳家謀個什麼富貴。
陳家小姐不解母親忽然地嚴厲,擰了身子也是氣鼓鼓的,冇了胃口。
席間陳辭頻頻敬酒,魏烜來而不拒,皆儘數飲下,酒量很好,看著真的像是來吃席的。
陳辭隻覺得貴人們心思一向多變,難以揣摩。暗地裡少不得擦汗,這一日過的委實不安生,心力交瘁。
恰逢音樂聲乍起,鼓點隨之合入,廳中諸人頓時被吸引了注意力。
陳辭朗聲笑道,“好,好!”這舞姬進場的時機好得很呐!
一列妖嬈顏色粉嫩的舞姬,踩著婀娜地舞步,一步一步地邁入了廳中。
屏風後的女眷們皆以扇遮麵,好不害羞。這些舞姬具是衣不敝體,甚是膽大!
那盈盈一握的細腰上還綁了細細的,晶亮的珠鏈,隨著她們身形的搖擺,甚是惑人。
這叫人哪裡受的住!怕不是一會兒廳中就會有放浪形骸的景象。
陳夫人一看這情景,當下就叫了女眷們退去後院,一些待出閣的姑娘小姐們還是不懂事的年紀,不當看這個。那些個夫人們,杵在這裡,前廳的男人亦是不會自在。
乾脆就將席麵在後院之中重擺了一桌,兩下裡都清淨。
陳元菱老大的不樂意,本是奔著瞧個新鮮特特來看的,誰知叫她看見了一個真格兒的皇親貴胄。
要說男未婚,女未嫁的,這都送到了門口了,也不知道母親為何氣惱,卻不幫了她想辦法!
這會兒那些妖嬈的舞姬都已入了場,今夜裡哪還有她這種閨閣中的姑娘什麼事兒,連轍兒都想不出,頓時心中一陣煩躁。
陳元菱年方十六,亦是豆蔻的年紀。要說這陳辭在埵城做了一輩子父母官,人生最幸運的事情卻不是這烏紗帽,而是人到中年才娶到的一位埵城出了名的美人,而又老來得了個如珠如寶的女兒。
陳夫人即使如今的年紀裡,也仍然看得出來當年的容貌必是出類拔萃的。
陳元菱雖然融合了陳辭的外貌些許,比之陳夫人年輕時略遜一籌,可是勝在那十六歲的皮膚和身段,青蔥一般水嫩柔軟。
她自知自己在這埵城裡,有著這樣的身家與端貌,隻有自己挑選人家的份兒。是以見著魏烜之時,並不覺得有任何不合適的地方,恰恰相反,她心中隻認定了這緣分乃是天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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