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不知 帶你回家
帶你回家
冰涼的風雪撲了滿臉,砸得古羽眼皮發痛,他用手虛罩住幾乎睜不開的雙眼,一片花白映入眼簾。
天地都被大雪席捲,彷彿融為一體,白茫茫的積雪延伸向前,視線儘頭處,立著一個若隱若現的陰影。
我死了嗎?
古羽想。
這裡卻不像天堂、也不像地獄。
他彆無選擇,隻能頂著風雪往前走,向著那陰影靠近。
積雪很深,幾乎沒過小腿一半,古羽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冰渣子順著鼻子往喉嚨裡鑽,不過多時,嗓子便疼極了。
好在那陰影似乎是不動的,古羽越走近、陰影便越大,最後輪廓也變得清晰——
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屋子。
當古羽看清小屋敞開的大門時,風驟然停了,彷彿有一層無形的結界將小屋周圍籠罩。
隻剩鵝毛大雪簌簌飄落。
小木屋裡點著篝火,讓人能一覽無餘。
一個灰布衫身影靜靜盤坐在篝火前。
古羽心尖一顫。
布衫這樣薄,貼在身上,消瘦的脊背一覽無餘,頭上卻頂著個格格不入的緞麵大紅色毛邊帽子。
“阿……”
古羽正想叫他——
“阿霧阿霧!”
另一個脆生生的聲音突然響起。
古羽錯愕望去,隻見門前雪地裡,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一個小小的雪人,圓頭圓身,艱難地撥開層層積雪,跑進屋子裡。
阿霧終於睜開了眼,看向雪人。
雪人圍著篝火蹦蹦跳跳,似乎並不知道這樣的熱度能輕易讓自己融化,它不會說更多的話語,隻是一味地“阿霧”“阿霧”叫個不停。
柔和的火光在阿霧眼中跳動,他眼角眉梢都彎起淡淡笑意,伸手將小雪人捧了起來,另一隻手幫它稍稍隔開了篝火。
“怎麼又來了?”
小雪人歪歪頭,它的頭隻是一個雪團,沒有五官,古羽卻彷彿能感覺到它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麵前人。
“你又變小了。”阿霧說。
小雪人聽了這話,搖頭晃腦地更厲害了,就近抱住了阿霧的大拇指,拔蘿卜似的扯來扯去。
阿霧突然笑出了聲,像是懂了對方的意思。
“彆生氣了,沒嫌棄你變小了,也沒嫌棄你不再會講話。”
本來是安慰的話,不料說完,小雪人忽然鬆了手,一屁股坐到掌心裡,圓腦袋也耷拉了下來。
這是傷心了。
阿霧無聲地歎了聲,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摸了摸小雪人的頭頂,那目光溫柔、繾綣,滿是昭然若揭的情意。
“對不起啊。”阿霧說。
小雪人仍然悶頭不動。
“不怪你,是因為我快要走了,所以你才會越來越小。”
小雪人聽到這裡,擡起頭,似是不解。
“你再叫我幾聲,或許是最後一次了。”
古羽感覺自己的心像是破了一個洞,生疼生疼。
小雪人聽話地站起身,身體用了用勁。
但這一次,卻沒能發出聲音。
它頓時急了,在掌心打著轉,但不僅無濟於事,很快,腳底就磨出一片濕涼的水。
小雪人快要化了。
“沒關係,沒事的……”阿霧壓著唇齒間的苦澀,仍然笑著,說,“我都聽到了。”
小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又擡頭看他。
它大半邊身子已經融化,隻能歪歪斜斜地靠在手指上。
一滴淚順著阿霧的眼角滑了下來,落在雪水之中。
“阿霧。”
聲音響起,阿霧身體劇烈地抖了抖,猛地擡起頭!
隻見那永遠彌漫著風雪的屋外,赫然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古羽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沙啞,哽咽地幾乎要說不出話來,他走近兩步,又喊了聲:“阿霧。”
掌心的小雪人已經化成一灘握不住的水。
朝思暮想的人卻又近在眼前。
阿霧撐著地,艱難地站起身。
他滿臉震驚神色,久久注視著麵前的人,看他邁入小屋,看他走過篝火。
來到自己麵前。
“我的魂魄終於要消散了嗎?”他忽然有些恍惚,覺得自己大概是彌留之際出現了幻覺。
下一秒,就落入了懷抱之中。
這裡的日日夜夜漫長到幾乎要讓人以為是永恒,冰雪連綿不消散,就連篝火也是冷的,在那一刹那,阿霧幾乎以為要被對方身體的溫度燙傷。
他整個人不住地顫抖著,少有如此惶恐無措的模樣。
“對不起,我來晚了。”這次換古羽跟他道歉。
阿霧擡起頭,愣愣地看向麵前的人。
古羽忍不住去捂他被凍得毫無血色的臉。
他的手還是如此溫暖柔軟,彷彿多年前,那個新年的雪天裡。
阿霧所有的苦難都開始於雪天,卻最終又被人在雪天中驅散。
古羽離得近,鼻息幾乎噴灑在阿霧鼻尖。
這明顯來自於活人的溫熱氣息讓阿霧猛然驚醒了,他驚叫一聲,將古羽稍稍推開來。
“你、你怎麼會在這?!”
他眼中滿是難以遏製的驚懼,語無倫次:“我、我已經死了,所以才會來這裡,你……”
從小到大,古羽從沒見過阿霧哭,他總是克製、隱忍,不常表達情緒,哪怕怒極悲極,也不過是紅著一雙眼。
此刻卻又有淚水順著方纔眼角的水痕淌了下來,聲音也抖得不像樣子:“為什麼……為什麼……”
古羽忍不住再次收緊手臂,與其說是抱、不如說是近乎禁錮的安撫。
“我沒死,我沒死。”他的唇貼在他耳邊,“你不要著急,我見到你了,所以我就不會死了,我們都會活著。”
阿霧整個人僵硬著,半天才稍稍找回理智:“什麼意思?”
古羽眼裡帶著盈盈笑意,稍稍仰頭,兩個人離得極近,幾乎鼻尖抵著鼻尖。
這是阿霧夢都不敢夢到的景象。
“等之後再慢慢跟你解釋。”古羽頓了頓,“現在,我們先回家。”
-
阿霧再次睜開眼,一片漆黑。
他幾乎以為剛才的所有美好都是迴光返照,而如今纔是真正的地獄時,忽然察覺到自己枕著的什麼柔軟事物動了動。
阿霧心中一驚,下意識就撐地起身。
咚!
頭撞到了什麼,一聲悶響。
但預料之中的疼痛卻並未傳來。
那隻隔在他與頂部棺材板之間的手順勢而下,又把他按躺回去。
“再歇會,等人來挖我們。”近在咫尺處,響起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聲音。
阿霧反應了幾秒,才試探著叫道:“古羽?”
“嗯。”
阿霧渾身緊繃的肌肉放鬆下來,後知後覺地發現對方像是個八爪魚一樣,正手腳並用地抱在自己身上。
古羽似乎也才反應過來,他清了清嗓子,不留痕跡地想要收回來:“抱歉,我……睡覺有點個人習慣……”
他話剛說完,忽然手臂被人拽了一下,原本還沒翻正的身體不得不又側了過去,手腿重新覆在了對方身上。
“我知道。”阿霧說。
古羽愣住:“啊?”
阿霧很輕很輕地笑了下,奈何棺中太靜了,這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回蕩四周,古羽耳根一燙。
“你小時候就這樣,剛睡覺時規規矩矩,手都要放臉旁邊,但睡著後,又把被褥全都團起來抱在懷裡。”阿霧說。
古羽一驚:“你怎麼知道!”
“見過挺多次了。”
古羽覺得自己耳朵可能有點太燙了,燙得臉側都有點熱。
儘管看不見,但阿霧是何其敏銳的人,又太過瞭解古羽,他默了片刻,又將話題引開:“所以我究竟為什麼能醒來?”
古羽於是一五一十地將玄青和另一半殘卷的事情講給他聽:“抱歉,沒經過你的允許,就將你手裡的殘卷許諾給了他,但我沒有辦法。”
阿霧聽得心驚,卻完全和殘不殘卷毫無關係:“他都說了,風險很大,你怎麼還這樣冒險?!你知不知道,我的魂魄的確已經幾乎散儘了……”
在那個漫天風雪的小屋裡,阿霧一個人待了很久,大概是因為執念極深,某天開始,門前就出現了一個幻化出來的、與古羽一模一樣的雪人。
那雪人一開始是正常少年身形,有五官、能簡單的對話,融化得也很慢,和雪人共處一室的時候,偶爾阿霧會睡過去,做一些夢。
在夢裡,他會見到古羽。
一開始,一切都很正常,這就是屬於他的夢。
但很快,阿霧就發現,夢裡的古羽不太對勁。
他竟然會有自我意識、能違背自己作為夢主人的想法,經常一個不注意就自顧自的跑去彆處,還會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聰明如阿霧,很快就猜出這大概與換命儀式脫不了乾係。
他曾竭力想要控製夢境的走向,但最後如二人所知,失敗了,古羽還是藉由這個“夢境”,知道了一切。
與此同時,阿霧發現,在自己一次次睡去、做夢結束後,那個雪人都會變得更小。
後來甚至連五官也失去了,無法對話,隻會叫他名字二字。
阿霧知道,這恐怕是自己的魂魄在逐漸散去,已經越來越難以控製這個區域、支撐這個夢。
也是從那時開始,古羽在夢裡亦無法再見到阿霧了。
阿霧整個人快被後怕給吞沒,“如果你再晚一步……不,哪怕半步,不僅複活不了我,你自己也會死的!”
“我知道。”古羽將臉埋在對方肩頭,聲音不大,卻很執拗,“但我不管。”
阿霧又氣又急,他想說很多話,說古羽不該這麼衝動冒失,說平分壽命太不劃算,說這件事無論成功或失敗,對古羽而言都是弊大於利。
但千言萬語,最後卻隻是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然後用力將人擁緊了。
半晌,古羽又小聲說:“你彆怪我哦。”
“怎麼會。”
“反正,我就是必須讓你活過來,如果真失敗了,死就死了,難道你能死、我就不能?”
阿霧一時語塞。
“我知道你怎麼想的,我在夢裡都看出來了,我又不傻。”古羽稍稍擡起頭,下巴擱在他肩膀上,雖然看不到,但還是試圖注視著他的臉,“你就覺得我活著、比你活著值得,不是麼?否則你乾嘛要用自己好端端的長壽來換我的短命……”
阿霧聽到短命二字,眉心一跳,幾乎是下意識捂住他的嘴:“彆說不吉利的話。”
“明明我們的命,沒有誰比誰更高貴。”古羽堅持要說完。
熱息噴在手心,阿霧像是被燙到似的,手想往回收。
古羽卻突然擡手抓了他的手腕,又輕又快地用嘴唇貼了貼他的掌心。
一瞬間,兩個人的心都跳得極快。
古羽趁著漆黑一片、大家誰也看不見誰,終於大著膽子做了想做的事,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隻是簡單的觸碰,卻能讓人從手腳到唇齒舌尖都有點麻酥酥的,差點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他支支吾吾半天,終於問出一句:“懂、懂了嗎?”
棺內靜了片刻,阿霧聲音再次響起,沒有剛才那麼嚴肅了:“懂什麼?”
古羽太瞭解他了,這語氣明明就是懂了、卻還要裝傻。
他氣得翻了個身,拿後腦勺對著人:“沒什麼。”
那人卻從後麵貼了上來,他的體溫恢複的很快,剛醒時還是涼的,現在已經很暖了。
古羽心中微動,嘴上卻還賭氣:“離我遠點,好熱。”
阿霧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心:“明明冷著。”
古羽手指往回一縮:“那也跟你沒關係。”
阿霧語氣裡帶著無奈中透著寵溺,叫了聲:“羽羽……”
古羽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沒出息了,不過一個小名,從小到大叫得人多了去了,偏偏從他嘴裡出來,格外不同。
古羽提著一口氣,不知他下一句要說什麼,但等了又等,身後人卻又不再開口了,隻是將手墊在他頭的側麵,讓他整個人都能躺在一片溫暖裡,與堅硬的棺材底板隔絕開來。
阿霧總是這樣,話沒那麼多,所有溫柔與細致都藏在一舉一動之中。
古羽手往麵前摸索著,很快就觸到了他的手掌,阿霧手臂肌肉明顯緊了緊,然後反牽住了古羽的手,手指輕緩地嵌進了指縫,與他十指相扣。
劇烈的心跳漸漸趨於安穩。
古羽輕聲說:“阿霧。”
“嗯?”
“再托我上一次大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