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靈人 第449章 地宮異景,人麵蝙蝠
上頭的破軍師兄,正領著一眾弟子吭哧吭哧地用鐵鎬、撬棍拓寬井口。碎石簌簌滾落,伴著弟子們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井麵上回蕩。
忽然聽見下方傳來磚石撬動的脆響,他當即停下動作,拔高了嗓門喊問。聲音撞在光滑的井壁上,被反複折射放大,竟如洪鐘擂動,震得井底嗡嗡作響:「高師叔,風颺師弟,離殤師妹!你們三人可有恙?」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耳膜發麻,忙抬手揉了揉耳朵,踮腳揚聲回稟:「破軍師兄!我們沒事!在井底發現了一處暗道,正打算進去探查一番!」
話音剛落,身旁的高瞻便涼涼地瞥了我一眼,眉頭微蹙:「你若不是我座下親傳弟子,為師都要疑心,你是特地給裡頭的妖物通風報信呢。這般關頭,悄無聲息尚且來不及,你倒好,還敢這般大聲喊話!」
我頓時一怔,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血色都褪了幾分,忙不迭躬身道歉:「對不住師父,徒兒一時情急,竟把這茬給忘了……」
話雖出口,心裡卻忍不住嘀咕--明明是破軍師兄先高聲發問的,總不好裝作沒聽見,緘口不答吧?
高瞻自然也懂這其中的關節,神色稍緩,捋了捋頷下短須,沉聲道:「無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我聞言,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這話,此刻聽來可真是字字應景。
可不就是跑了和尚,隻餘下這一座空空蕩蕩的破廟,還有這深不見底的枯井麼?
井底的空間,遠比狹窄的井壁要寬敞得多,約莫有一丈見方,堪堪能容下十來人並肩而立。隻是這裡常年不見天日,彌漫著一股潮濕腐黴的氣息,混雜著泥土與苔蘚的腥氣,嗆得人鼻尖發癢。
腳下的泥土地濕滑黏膩,踩上去軟乎乎的,稍不留神便會打滑。四壁的磚石被歲月侵蝕得斑駁不堪,坑坑窪窪的牆麵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還有拇指粗的藤蔓從磚縫裡鑽出來,蔫蔫地垂著,沾著濕漉漉的水汽。
抬頭望去,井口縮成了一枚小小的亮圈,細碎的光點從那圈亮光裡漏下來,在布滿青苔的磚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偶有碎石順著井壁滾落,叮咚幾聲,便又歸於沉寂。
高瞻訓了我幾句,便將目光投向了那處隱約透著異樣的牆麵,不再多言。
他抽出腰間的玄鐵匕首,匕首在微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隻見他手腕一翻,匕首尖便精準地楔進了牆壁的一條磚縫裡,手腕猛地發力,隻聽「哢嚓」一聲脆響,那塊與周遭磚石格格不入的青磚,竟被他硬生生撬起了一道縫隙。
他緊接著運力一掰,磚石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那塊青磚便應聲啟開,露出了後麵黑漆漆的空隙。
這塊磚石常年被埋在潮濕的地底,磚麵早已被水汽浸透,覆著一層滑膩的濕泥,觸手冰涼黏糊。
高瞻麵露嫌惡,隨手扯過衣襟下擺墊在手上,這才伸出三根手指,將那塊沉甸甸的青磚穩穩取下。
有了第一塊磚的突破口,後續的動作便順暢了許多。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高瞻便將那麵牆的青磚撬下了大半,一個僅容一人匍匐而入的窄小洞門,赫然出現在我們眼前。
洞口後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隱約有陰風裹挾著更濃重的腐氣,從裡麵絲絲縷縷地滲出來,讓人脊背發涼。
我湊上前,伸手比量了一下洞口的大小,剛好能容得下我這般身形。
我回頭看向高瞻,自告奮勇道:「師父,洞口狹窄,不如徒兒先進去探探深淺?」
「不必。」
高瞻頭也不抬地否決,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篤定:「為師擔心你毛手毛腳,反倒放跑了裡麵的東西。」
他說著,便俯身湊近洞口。
洞口本就低矮,他不得不彎下腰,將玄鐵匕首橫在身前,刀尖在四壁的磚麵上輕輕敲擊。
「慈安寺當年修建此地道,八成是為了藏匿貴重之物,或是躲避亂世的土匪流寇。既是暗道,必定有向內開啟的機關,免得被外人輕易闖入。」
他一邊敲打著磚石,一邊沉聲吩咐:「你二人也仔細找找,莫要放過任何一處可疑的磚縫與凸起!」
我與風颺對視一眼,皆恭聲應是。隨即,我們二人便分開行動,一人守著一側牆壁,指尖貼著濕滑的磚麵,一寸一寸地摸索探查起來。
井底的光線愈發黯淡,唯有匕首的寒光與井口漏下的微光,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裡明明滅滅。
井底漫上來的潮氣混著陳年朽木與塵土的腐敗氣息,像一床濕冷的被子,直直裹住我的鼻腔。那股黴味衝得人鼻腔發酸,我忍不住弓著背,連著打了好幾個響亮的噴嚏,涕淚都險些嗆出來。
我狠狠揉了揉泛紅的鼻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故意放大了音量低聲嘀咕:「這鬼地方的黴味也太衝了,熏得我鼻子都快失靈了!」
這話自然是說給身側的高瞻聽的。
畢竟我心裡門兒清,此番下井本就是揣著幾分私心,有意給那些潛藏的妖物放水。
我這鼻子,在歸宗可是出了名的靈敏,尋常妖物百丈開外便逃不過我的嗅覺,沒道理我發現不了妖魔的氣味,堪比那以辨妖聞名的九耳魔犬陳阮舟……
呸呸呸!
我猛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暗罵自己怎麼突然想起那隻臭名昭著的惡犬。
定了定神,我低下頭,假裝在井壁上摸索機關,指尖卻借著昏暗的光線,有意無意地朝著風颺的方向蹭過去。
高瞻就站在三步開外,目光銳利如鷹,我自然不敢與風颺有半分言語交流,隻趁著轉身的間隙,背對著高瞻,飛快地衝風颺比了個隱蔽的手勢。那是我們之間的暗號,提醒他這地宮深處,藏著自己人。
風颺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笑意,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算是應下了。
沒過多久,便聽高瞻低喝一聲:「找到了。」
我循聲望去,隻見他指尖正按在井壁一塊不起眼的凸起上,輕輕一旋。
「哢噠--」
一聲沉悶的機括響動,伴隨著碎石簌簌掉落的聲響,眼前那麵看似渾然一體的石壁竟緩緩向內凹進,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行的石門。
門後湧出的氣流更冷,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便要搶步上前,卻被高瞻伸手攔住。他眉頭微皺,沉聲道:「退後,我先探路。」
話音未落,他已足尖一點,身形如箭般掠入門內。我連忙斂了神色,快步跟上,餘光瞥見風颺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還順手將石門掩上了大半,隻留一道縫隙透光。
門後並非預想中逼仄的甬道,反而是一處豁然開闊的石室,撲麵而來的潮濕腐敗氣裡,陡然混進了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清冽中裹著幾分詭譎的甜。
就像是佛堂靜室裡的味道。
石壁上嵌著數盞長明燈,燈芯是暗金色的,跳蕩的火光昏黃如豆,將四下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在斑駁的石壁上晃來晃去,像極了踮著腳徘徊的鬼影。
石室中央立著一尊半人高的石像,石像麵容模糊,衣衫褶皺間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唯有一雙眼睛被打磨得光滑透亮,在燈影裡幽幽地泛著光,竟像是在目不轉睛地盯著闖入者。
地麵鋪著青石板,縫隙裡積著厚厚的灰塵,踩上去便是「簌簌」的輕響,驚得幾隻躲在暗處的潮蟲飛快地竄進石縫。
角落裡堆著些朽爛的木箱,有的已經塌了半邊,露出裡麵黑黢黢的竹簡,稍一碰觸便碎成了齏粉。
更遠處的黑暗裡,似有水流聲滴答作響,順著石壁蜿蜒而下,在牆角彙成一窪淺淺的水潭,水麵浮著一層油光,倒映著燈影,晃出一圈圈扭曲的光暈。
高瞻的腳步頓住了,他抬手按住腰間的佩劍,目光銳利地掃過石室的每一個角落,沉聲道:「小心些,這裡的妖氣比井底濃了數倍。」
我縮了縮脖子,故意往他身後躲了躲,眼角的餘光卻飛快地瞥向風颺。
他正蹲在那尊石像旁,指尖看似無意地拂過石像的底座,待我看過去時,又若無其事地站起身,衝我極輕地搖了搖頭。
風颺方纔指尖拂過的石像底座,竟在他起身的刹那,悄無聲息地轉了半寸。
那細微的聲響被高瞻敏銳地捕捉,他猛地回頭,佩驅魔劍「錚」地一聲出鞘半截,寒光映得石像那雙透亮的眼睛愈發森冷。
我心頭一緊,忙不迭地打了個噴嚏,借著揉鼻子的動作掩去眼底的慌亂:「這鬼地方的黴味,真是要嗆死人了!」
話音未落,便聽「哢嚓」一聲脆響,石像身側的石壁突然裂開一道細縫,數支淬著幽藍毒液的弩箭破風而出,直直射向高瞻心口!
高瞻反應極快,腰身一擰,身形如箭般向後掠出,佩劍挽出一道淩厲的劍花,「叮叮當當」幾聲,將弩箭儘數擊落。
箭鏃落地的瞬間,竟在青石板上蝕出一個個冒著白煙的小坑,可見毒性之烈。
而方纔風颺觸碰過的石像,此刻正緩緩轉動頭顱,那張模糊的麵容竟一點點浮現出紋路,似笑非笑的弧度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石室深處的水流聲愈發急促,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順著水聲,朝著我們的方向緩緩爬來。
「師父!有東西過來了!」
我驟然拔高了聲音,指尖攥得發白,死死盯住石室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一股腥冷的風裹著濕黏的氣息,正順著石壁的縫隙絲絲縷縷地鑽出來,連帶著長明燈的火光都開始劇烈搖晃,將我們三人的影子甩得忽明忽暗。
高瞻聞聲,脊背瞬間繃緊,他沉凝著臉色,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五指緊扣住腰間的驅魔劍劍柄。
那劍鞘上刻著的辟邪符文,在昏暗中隱隱泛起微光。
我不敢有半分怠慢,手腕一翻,寒光乍現,破空刃已然出鞘,劍鋒橫擋在胸前,凜冽的劍氣掃過,逼退了幾分逼近的陰寒。
幾乎是同時,一道青色身影快如鬼魅般閃身而出,穩穩落在我們身側幾步遠的位置。
風颺垂著眉眼,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抱歉,高師叔,是弟子方纔一時魯莽,妄動了那尊石像,纔不慎觸發了這地宮機關,驚擾了師叔與師姐。」
高瞻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落在他身上,那雙深邃的眸子裡辨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掃了他一眼,聲音冷硬如石:「這次就算了,地宮之內步步殺機,下次一定要記住,不可擅自妄動。」
「是,師叔。」
風颺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垂在身側的手指卻極輕地勾了勾,那是隻有我能看懂的暗號。
認錯完畢,他便抿緊了唇角,閉上嘴不再多言,隻是抬眼望向那片黑暗,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黑暗中,那窸窸窣窣的聲響越來越近,像是有無數爪子正刮擦著青石板,朝著我們的方向,步步緊逼。
那窸窸窣窣的聲響陡然放大,像是有無數利爪放大,像是有無數利爪在青石板上瘋狂抓撓,伴隨著黏膩的拖曳聲,從黑暗裡湧出來的東西,終於露出了真麵目。
那是一群人麵蝠。
巴掌大的身軀覆著油光水滑的黑毛,翅膀扇動時帶起一股腐肉的腥氣,最駭人的是它們的腦袋--哪裡是什麼蝠首,分明是一張張扭曲的人臉,眉眼口鼻俱在,卻擠成一團,眼珠是渾濁的灰白,死死盯著我們,嘴裂開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滴落著涎水,落在地上便是「滋滋」的腐蝕聲。
它們像是嗅到了活人的氣息,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嘶鳴,黑壓壓的一片,鋪天蓋地般朝著我們俯衝而來。
最前頭的幾隻,已經撲到了高瞻麵前,尖利的爪子直取他麵門。
高瞻眼神一凜,驅魔劍嗡鳴出鞘,劍光如一道匹練,橫掃而出。
隻聽「噗嗤」幾聲,幾隻人麵蝠被攔腰斬斷,黑血濺在石壁上,瞬間蝕出幾個深洞。
我握著破空的手微微發顫,卻還是咬牙迎了上去,刀鋒劈開一隻撲到近前的人麵蝠,腥臭的液體濺了我一臉,嗆得我險些嘔出來。
餘光裡,風颺並未拔劍,隻是身形飄忽,像是一片落葉般在蝠群裡穿梭,指尖偶爾彈出幾道銀光,精準地打在人麵蝠的眉心,那些怪物便應聲墜落,卻又在落地的瞬間化作一灘黑水,消散無蹤。
他這手法,分明是留了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