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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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3
你說句好聽的
七月初七,乞巧節,織女會與牛郎在鵲橋相遇,而趙錦寧卻要在這日起程離京。
裝滿行囊的幾大車輛在親軍護衛下緩緩駛出公主府的大門。
皇帝撥了兩千精兵供趙錦寧差遣,用來監視李偃護衛她的安全。她夾在皇帝和李偃中間,誰也信不著、依不著。
她撩起精緻連珠帷幔,仰臉往遠眺望。碧空萬裡,不著浮雲,高高的城門樓在這片宛如水洗過的明澈天空底下變得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一個小點,便再也看不到了。
視線中倏然多了一抹玄青衣擺,騎在馬上的李偃,彎腰低下頭,俊臉映進了她的眼簾。
他問她:“累了?”
隊伍走了大半日,還沒休整過。
趙錦寧淡淡一笑,說不累,放下珠簾,回身坐好,唇邊弧度變得苦澀起來。寶馬雕車,寬敞奢華,能躺能臥,一應的坐墊靠枕都是極柔軟舒適的,除了有些輕晃以外和在屋中不差分毫,又怎會累呢?
錦衣華服裹著金尊玉貴,她累的從來不是身體。
李偃舉目向前看,走得官道,路途雖平坦,但行的不算快,離下個館驛最起碼還得有二十裡。
此時太陽偏西,暑氣漸漸褪去,他略一思忖,隔著珠簾又問她:“想不想騎馬?”
趙錦寧長在深宮,從小的教養便是儀靜體閒,騎馬既不文也不靜,更不是女子本分,自然不在她的習學範圍之內。
沒嘗試過事情總是會感興趣的,況且她在金殼子裡待的也怪悶得。便提起幾分興致,先說想,後又有些失落:“可我不會騎馬。”
“我教你。”
她掀開珠簾,看向他,“現在嗎?”
“對,”李偃勒住韁繩,揮手叫停了馬車,“下車。”
趙錦寧有些猶豫:“可是嬤嬤…”
“管那老貨作什麼?你開心就成,”李偃打斷她的話。
他知道她要說,教養嬤嬤是一定不會允許她拋頭露麵當街縱馬的。
可李偃是誰?他是天底下最任性妄為的人,最喜歡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趙錦寧聽他如此說,心中欣然,戴好帷帽下了馬車。
有風輕輕吹開擋在麵前的白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和他的馬。
他騎在馬上,一身玄青色窄袖勁裝勾勒著好身形,銀冠束發,再無飾物點綴,裝扮雖尋常,可容貌軒昂,風姿俊爽,絲毫不減意氣風發。
原來,並非鮮衣才能配怒馬。
她走近,李偃彎下筆挺腰板,向她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掌,“來。”
她的手剛搭到他手心,教養孫嬤嬤忙不迭從另一輛馬車下來,出聲喚殿下,走到跟前,先行禮後規勸:“這萬萬使不得,您是千金貴體,街上人擠車碰,轎馬紛紛的,再有個閃失該如何是好?”
“理那東西做什麼?”李偃攥緊她的手,伸胳膊就要撈她的腰。
孫嬤嬤曾服侍過太皇太後,在宮中是何等風光體麵,就連當今皇後都要給幾分薄麵,當眾被李偃下了麵子,瞬間板起臉:“還請駙馬爺自重,您是臣下不可對殿下無禮。”
趙錦寧見李偃怏怏皺起眉要發作,及時拉拉他的手,聲氣和婉的一麵安撫他彆著急,一麵又對嬤嬤講:“嬤嬤,我戴著帷帽,無妨的。”
誰知孫嬤嬤恪守陳規不買賬,搬出祖宗禮法來壓她,還豁出文臣死諫的態度鄭重一拜:“老奴恭請殿下回輿!”
大庭廣眾下屬實難堪,不知道的還為她犯了什麼大逆不道的罪。
她隻得妥協:“嬤嬤快起來,我回輿...”
李偃耐心徹底告竭,哪裡等她說完話,直接單手撈起她的腰肢,抱上馬背,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他已揚鞭。馬兒疾馳帶起一陣烈風,吹開了馬麵裙細褶繡綴底襴,繁複織金雲紋在斜陽底下勝卻彩霞。
等眾人回過神也隻能看到裙袍相疊的背影了。
馬兒跑得躡影追風,趙錦寧生恐掉下馬背,嚇得小臉發白,抖抖瑟瑟蜷在他胸膛前,聲音發顫:“夫君...太快了,我害怕。”
李偃慢慢收緊手裡的韁繩,籲了一聲,沉聲喊道:“追風。”
這馬極通靈性,立時就放慢了速度,她這才抬手拍了拍怦怦作跳的心口,他朗潤聲線隨風一起灌入她耳中,“你嫁給我,就是李家婦,還守什麼趙家的破規矩?”
蠻橫無理的莽夫…
不過...她也早想率性一回。
趙錦寧的柔荑覆到他手上,笑著附和他說:“是,本宮往後就倚傍駙馬了。”
李偃輕哼一聲,陰陽怪氣道:“臣,榮幸之至。”
他牢牢圈住她,兩腿夾緊馬腹,馳驅而奔。風刮開帷帽輕紗,她抬臉看到幾隻候鳥從頭頂翱翔而過,撲張著翅膀飛向了遠處崇山峻嶺。
她輕聲呢喃:“天高任鳥飛...”
“什麼?”李偃方纔分了心神,沒能聽清。
她顧左言他:“我說騎馬比繡花難...”
他聽了不由發笑,捉著她的手去握韁繩,語氣即像打趣又像鼓勵:“你最是心靈手巧,什麼都能學會。”
在無人的寬闊道邊,李偃下了馬,留她一人在馬背上,“放鬆,彆怕。”
可等她拽緊韁繩,方纔還風馳雲走的馬兒突然就頓足不前,死活不肯揚蹄。
趙錦寧幽幽瞥了李偃一眼,努起紅唇:“它不聽話...”
馬也和主人一樣,有陰晴不定的壞脾氣!
“你說句好聽的。”
誰知她會錯了意,柔情似水的喊他夫君,笑容異常甜蜜:“幫幫我。”
李偃挑起俊眉,一抹戲謔笑意浮上薄唇:“誰讓你喊我了?”
她一怔,回過味來,倒也沒羞沒惱,大大方方道:“我不能喊你嗎?我就願意喊你,夫君、夫君、夫君!”
美眸含笑,脈脈含情的眼神,仿若發自真心一般。
李偃僵硬心頭一時悸的又酸又澀,絲絲拉拉的疼。
他沒應聲,抬手愛憐地撫了撫馬兒頭顱,“追風,老實點兒彆鬨,往後她也是你主子。”
追風抖抖頭,回應似的噅噅長鳴兩聲,溫順的抬蹄踢踏往前行。
他握著她腳踝把腳放上馬鐙,教她如何駕馭:“它通靈性,能辨善惡,你要愛惜它,對它好,它喜歡你才心甘情願的聽憑你。”
所以...李知行,你也是這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