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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嫤音是誰?
又下雨了。
自打來了南京,天公不作美,進到八月後竟沒晴過,綿綿細雨下個不住,纏繞在花架立柱上的淩霄花喝足了,耷拉著腦袋緊縮花瓣不願再受雨露恩澤。
趙錦寧才用過午飯,坐在小花廳的玫瑰圈椅裡懶得動彈,托著腮賞花看雨。
江南真是個好地方,就連雨都下的這麼詩情畫意。
婢女素銀端著托盤走到跟前,躬身行了一禮,道:“大奶奶,該喝藥了。”
臨近婚期換駙馬這事,皇帝為防天下百姓恥笑,上上下下瞞得密不透風,京城婚禮雖隆重,可南京城裡的百姓卻隻聽得隻言片語,壓根不曉得駙馬姓氏名誰。
而李偃因姑母之事,記恨著趙氏皇室,既對駙馬身份嗤之以鼻,又怎會宣揚她的身份,李家闔家上下就隻知娶了位千金玉貴的大奶奶,並不知她是公主。
在這裡她便不再是趙家的公主了,奴仆們對她畢恭畢敬是因為她是李偃的妻子,李家少夫人,而非她是公主。
她突然覺得很可怕,不做公主便沒了自我。
素銀見她一直盯著藥碗沒有要端起來喝的意思,緩著聲氣催道:“大爺還讓奴婢準備了青梅蜜餞和櫻桃煎,您喝了藥嘗一嘗?”
“想的周道,”趙錦寧握著白瓷小勺攪了攪藥汁,端起來,碗沿剛湊到唇邊,又放了下來,“我剛想起來,帕子落在屋裡了,去取來給我。”
素銀遲疑的望望碗裡的藥,大爺特意交代過要親眼看著大奶奶喝下去才行。
趙錦寧將碗擱下,溫婉笑笑:“帕子拿來,待會兒我喝完藥,好用。”
能留在李家服侍的婢女,都是耳聰目明的,素銀一下子就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沒有帕子不喝藥,也隻好謹聽吩咐去取手帕了。
素銀走遠,趙錦寧又指使侯在廊下的婢女,打發這個去取披風,那個去拿傘,等都支開了,她才端著藥碗走到外麵花牆底下,將藥倒掉。好在下著雨到處都是濕漉漉的,一碗湯藥潑下去也看不出異樣。
李偃請了南京最好的大夫給她診脈,大夫說她寒氣重,給開了溫補湯藥調理身體。
那些年在鹹熙宮,挨餓受凍,作了體寒的毛病,這樣的體質子嗣上艱難,若不仔細調理不易有孕。後來精心調養也好了許多,現在又突然診出來,其中緣由也隻有她自己知道。
她對李偃心懷芥蒂,而李偃也提防著她,他們之間沒有情愛,不會成為合格的爹孃,將來還不知怎樣,她不想生出一個擁有兩人血脈的孩子。
眼見素銀拿了手帕過來,趙錦寧端起空碗,像模像樣的飲,用碗底餘留的藥沾濕了唇,接過帕子擦淨了藥漬,捏了一枚青梅含進口裡,“他回來沒有?”
素銀回道:“大爺還未回。”
這些時日,李偃天天神龍見首不見尾,一大早兒吃過早飯就不見人影。她問,他隻說是有事,等晚上回來的時候她都睡著了,也不知忙些什麼勾當。
早先還說要帶她夜遊秦淮,現在也不絕口不提了。
他不帶她去,她自己去還不成嗎?
出了紫禁城,天大地大,她想看看這大好河山。
趙錦寧撫了撫馬麵裙上繡著海棠紋的膝瀾,從椅子上站起來,“去套車,我想出去逛逛。”
素銀緊跟在身後為她撐傘,勸道:“大爺吩咐了,下雨路滑,出行多有不便,您若是悶了,奴婢讓小廝們去梨園請班小戲來?”
他真是能掐會算啊,料定她想出去,還一早兒就囑咐下了。
真無趣!
起先雨下的大,青石板積了一些小水坑,趙錦寧沒繞開,徑直踩了上去,溫聲道:“翻來覆去就是那些戲文,聽膩了。”
她的脾氣,唯有這片濺濕了的嫣紅裙角知道罷了。
素銀惟恐這個尊貴人兒不悅,儘心儘力的想轍子供她消遣:“那不如奴婢去請門下常走的女先兒來說書?”
“左不過就是些才子佳人,無甚趣味。”
提起書來,那還不如她自己找本書來看。
內院書房,她已經參觀過了,全都是關於兵法的書籍。這回便想著到外書房去瞧瞧。
素銀推開雕花隔扇門,趙錦寧款款邁進門檻,看著一整麵的靠牆高大書櫃,屬實有些驚訝。
一麵走一麵看,這裡麵的書包羅萬象,最多的還是史書、詩文辭賦、名人法帖、四書五經、八股範文之類的。
她拿出一本《中庸》翻開幾頁,上頭有朱筆寫的小注,字寫的剛勁有力、鐵畫銀鉤,極為工整漂亮。再看其他幾本《禮記》、《大學》也同樣都是。
她翻著書頁,問素銀:“這上麵的解注都是你們大爺寫的?”
素銀回了個是。
趙錦寧哂哂一笑,納罕道:“他還看四書五經。”
本朝素來重文輕武,拿槍杆子的一向沒有拿筆杆子的受人敬重,會打仗不如會寫詩,大家閨秀,名門千金哪個喜歡讀書人?
素銀聽趙錦寧語氣譏誚,忙說:“大爺也是寒窗十年,學問極好,當年鄉試第一。”
她一心為主子維護體麵,不讓大奶奶小瞧了他們爺,“那年老太爺故去,大爺守孝在家,沒能進京科考,若不然也定入仕為官了。”
寒窗十年…那他身上怎麼一點兒文人氣度都沒有…躺在床上,放浪形骸,滿口都是粗鄙言辭。
難不成這些孔孟之道都讀進狗肚子裡去了?
思到此處,趙錦寧不禁啞然失笑,她順手又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樂府詩稿,這本書皮還是簇新的,顯然主人不怎麼翻看。
她捧著書坐到書案後的太師椅裡細細品讀,等翻到《上邪》這頁,一張夾在書縫中的桃粉花箋赫然映目。拿出來一瞧,上頭隻寫了兩個字“嫤音”。
標準的簪花小楷,是女子的字跡。
夾在這頁情詩中,意思不言而喻啊。
嫤音...像是個姑孃的芳名,不知怎地,她恍惚想到那年在鹹熙宮,他重傷在夢中喊“嫤兒”,當時他說是妹妹,現在想來卻有些信不真了。
她忖了忖,抬眸看向侍立在側的素銀,問:“嫤音是誰?”
素銀眼裡閃過一絲愕然,“嫤姑娘是老太爺的侄孫女兒。”
老太爺是李偃的外祖父,那麼這個嫤音就是他的表妹了。
“我來了這幾日,這些親戚都還沒見過呢,”她試探道,“夫君他沒有嫡親姊妹,想必和這位嫤姑娘感情很好吧?”
素銀回得坦坦蕩蕩:“老太爺極疼愛孫女兒,嫤姑娘幼時是養在老太爺膝下的,兄妹感情也倒是親厚,後來個人都大了,男女大防,兄妹間隻以禮相待。”
她說沒有嫡親姊妹,素銀沒有辯正...那就是說壓根沒有什麼親妹妹,他口中的嫤兒,難道是嫤音?
以禮相待也不一定沒有私情,在夢裡喊出來的人兒,想來是放在心尖上的了。
趙錦寧將花箋放回去,闔起來,兩手拿著書用背麵輕輕敲了敲挺秀鼻梁骨,“嫤姑娘如今年芳幾何?出嫁沒有?”
“嫤姑娘二十有二,成婚了。”
屋內光線漸漸暗了,趙錦寧看書看的入迷,素銀便點了一盞燭燈端到書案上,她輕輕翻動書頁,聽著外麵雨聲似乎比方纔緊了,便問:“什麼時辰了?”
“酉時一刻了,”素銀望瞭望置在多寶閣上的西洋座鐘,回道。
趙錦寧拋下書本,起身走到了窗前,推窗便是一幅能夠入畫的美好景緻。
薄霧煙籠庭院,遠處景兒都是模糊的,就隻能瞧見那高聳入雲的馬頭白牆,濛濛細雨中,方鬥形的磚塊迷滂成了一塊金印,莊嚴的蹲坐在牆頭,屹立不倒。
比起金戈鐵馬,想必讀書做官纔是他外祖父心中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