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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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駝呢,長了三個胃
翌日,天依舊陰陰的不放晴。
趙錦寧這一覺無夢,睡得香甜且沉,醒來時,屋內光線暗沉,不辨時辰。
習慣性回身,旁邊卻隻餘空枕。
她醒醒神,坐起來,出聲喚人進來服侍。
素銀捧著緞麵寢裙進來,掀開帳幔,“大奶奶,奴婢先伺候您沐浴,再梳妝吧。”
趙錦寧點點頭,問:“現在什麼時辰了?”
素銀拿了軟底錦鞋伺候她穿上,笑道:“大奶奶好睡,現已午時二刻了。”
“都這麼晚了...”
她輕聲歎息,全怨李偃不節製,折騰半宿,讓人不得安眠。
要說平日裡,睡一張床,他規矩的都要同她分清楚河漢界,一副清心寡慾厭惡世俗的不近人情。
可一旦起了興致,就恣情縱欲,不分個輕重。
素銀拿起布巾,從肩頸輕慢地擦拭,移到腋下時,趙錦寧忽然忍俊不禁,笑出了聲,素銀忙不迭停手,請示道:“大奶奶,可是怕癢?”
趙錦寧搖頭,隻是突然聯想到一物,她收了笑,問道:“素銀,你可見過駱駝?”
“奴婢不曾見過,”素銀道,“聽家下小廝說,往邊陲之地販賣貨物,常用駱駝來馱。”
“不錯,”趙錦寧扶著素銀的手,從浴桶裡出來,微笑道:“駱駝呢,長了三個胃,最能忍饑耐渴,飲一次可頂數日,是走沙過漠的好手。”
“奴婢,受教了。”
素銀為趙錦寧穿戴整齊後,主仆二人移步到妝台前。
她聽大奶奶滔滔不絕講了這些,料定是昨日大爺早早歸家,大奶奶心裡歡喜了,今日心情才這樣好。她邊端詳鏡中秀媚容顏,邊拿起一支攢珠芙蓉花步搖在綰好的發髻上比量,笑著說:“大奶奶今兒氣色好,戴這一支可好?”
趙錦寧定定瞅著鏡中的素銀,隨手將盛有口脂的掐絲琺琅小圓缽“當”的一聲,敲在了桌麵,曼聲問道:“我昨兒氣色不好嗎?”
她麵上仍掛著淡淡微笑,可語氣卻夾雜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不悅,素銀向來千伶百俐,霎時便領會,忙不迭擱下步搖,鄭重一跪:“奴婢失言。”
不愧是李偃調教出來的人,聰穎機靈之處百個不及她一個。她是喜歡聰明人,可這聰明太過,妄加揣摩她的心意,便是大大的不好了。
“我不過是問你一句,何至如此?”她拿起桌上的芙蓉花步搖,簪到發髻上,“你的眼光極好,這支步搖素淨淡雅,很襯今日衣裙,我很喜歡,起來為我上妝罷,我有些餓了。”
聽大奶奶語氣如常,素銀不由暗暗鬆了一口氣,兢兢站起,道:“是。”
素銀是李家的家生子,打小就被老太爺派在李偃院裡,服侍他多年,全心全意隻以李偃的話唯命是從,李偃囑咐她用心伺候趙錦寧,她本以為貴人隻是嬌氣些,儘十分的小心也就夠了。
哪曾想...她深深意識到,大奶奶和大爺是一樣。若她是個蠢的不知尚可,偏偏她有幾分機靈,便得拿出十二分的心來周全伺候。
素銀規行矩步地伺候完梳妝,又遞上熱帕。
趙錦寧接過,格外仔細的再淨一遍手,“飯擺在哪裡?”
“回奶奶,擺在了小花廳,”素銀本欲再多提一句,但經方纔那出,也不敢再多言,隻有問有答,斷不敢再添錯處。
連日多雨,小花廳一帶的花藤枝蔓都蔫蔫耷耷的再提不起精氣神兒。
天不晴朗,花不鮮豔,便是身處江南也另有一番彆愁。
趙錦寧正感慨著,一抬眼,倏忽一抹朱紅在黯淡天光中撞進眼瞳,鮮豔了一廳。
她一怔,頓住了腳步,“你...今日怎麼在家?”
“這也奇了,”李偃慢悠悠轉臉看向趙錦寧,唇邊微揚:“我不能在家?”
時至今日,趙錦寧才發現,比起淡月白、靛青黑,他更適合朱紅,不對,是朱紅更適合他。她還沒見過誰能把這樣又豔又綺的顏色,穿的如此相得益彰。
她是懂得欣賞美的,即便這美裹著刺浸著毒,也不妨礙暫替百花光彩溢目。
“這話差了,”趙錦寧提裙,款款邁進花廳,“夫君常東奔西走,錦寧料不到在家,若是知道,也好早早收拾停妥,一齊用飯。”
他輕飄飄地斜她一眼:“你能起的來?”
“當然。”
他這句不似嘲諷卻勝過嘲諷的話,弄得趙錦頓時沒了胃口,滿桌精緻小食,她隻匆匆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要水漱口。
以前,李偃從不會在細枝末節上留心,但現在,她一舉一動,甚至一個眼神,他都會善加揣度,自己方纔那話,分明惹她不快了。
他揮手讓婢女慢著,“都過午時了,你吃這樣少,待會出去,還有力氣閒逛?”
“要出門?”
見她提起幾分興致,李偃嗯了一聲,眼神落在蓮花盞盤上,“這道玫瑰豆沙餡的奶皮子糕,不甚太甜,也好克化。”
身後佈菜的婢女立馬上前,夾了一塊到趙錦寧手邊瓷碗裡,得到李偃示意後,侃侃道來:“奶皮糕是金陵的老字號,軟糯香甜,一糕難求,大爺一大早兒去買來的,因怕涼了,一直在小廚房溫著呢,大奶奶嘗嘗。”
“夫君有心了,”趙錦寧夾起,咬了一口,細嚼慢嚥,品評道:“味道的確好,不輸宮中禦膳。”
李偃道:“這算什麼?你若喜歡,我天天給你買也使得。”
趙錦寧抬臉看向李偃,嫣然一笑:“錦寧謝過夫君。”
“和我用不著這些虛禮。”
一時飯畢,夫婦兩人仍舊坐在花廳中,婢女奉上香茶,喝過一盞,李偃見天陰的愈發厲害,便問侍立婢女:“車可套好了?”
婢女應是:“翔雲已在轎廳候著了。”
趙錦寧追問:“現在就出門嗎?”
李偃點頭:“天不大好,早去早回。”
“那等我去換身衣裳,”趙錦寧擱下蓋碗,站起身。
“不用,”李偃從上到下端詳她的衣著,暮山淺紫的短比甲罩著月白提花琵琶袖圓領衫,一襲織金妝花緞馬麵裙半覆半蓋在流蘇錦鞋之上,雖是家常普通衣裳,卻絲毫不能減她半分容姿。
他毫不吝惜的讚美道:“這身衣裳,顏色雖清,但你穿著勝過旁人的錦衣華服,就穿這身,我喜歡。”
“那也好。”
省去穿脫麻煩,何樂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