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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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要你
李家祖墳並不在南京,老太爺是山東人,出身濟南府李氏一族,祖上也曾襲過列侯,出過宰輔,在當地乃是名門望族,然,延和帝登基前站錯了隊,偌大家族一夕之間樹倒猢猻散。
牆倒人推,老太爺雖是李氏旁支但也被殃及,父母親友儘數遭難,隻剩得他兄弟二人改名換姓逃到南京投奔親戚,老太爺居長,自是承擔撫育弱弟的責任,為養家餬口不得不棄文從商,幸遇貴人扶持,買賣生意日漸昌盛。
後來遇上大赦天下,這才恢名複姓,弟弟科舉入仕,兄弟二人在南京安家落了戶,娶妻生女,一商一官將家業重整旗鼓。
依老太爺所想,到了落葉歸根應歸到山東去,可妻子是土生土養的金陵人,彌留之際說希望留在南京,老太爺便在城外二十裡,台寶山下,置了幾百畝田地,擇了吉地作陰宅。
可殤獨女攤上個無情無義的女婿,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老太爺不忍骨肉分離,便將愛女墳塚置在其母之側,長眠於此。
祭田邊上建了一排房屋,撥了一乾家仆居住,一來料理田莊事物,二來按時按節早晚上香、祭掃,因聞得家裡大爺並大奶奶前來祭拜,早早的就等侯在柏鬆林道邊兒,管事眼瞅著馬車駛來,忙快步迎上去請安。
“小人李忠,拜見大爺,大奶奶。”
李偃扶著趙錦寧下車,微抬下頜示意管事起身,“著幾人,將後車祭品都請下來。”
管事忙答應著,譴了幾個手腳靈力的長工,將紙紮、香燭、金銀元寶、貢品等一一或抬或搬至墳前。
一切妥當,李偃掀袍下跪,接過管事遞來的火摺子,點燃了銅盆裡的紙錢,口裡祝道:“娘,兒子不孝,這才來看您,兒子是個不成器的,幸得您保佑,如今也成家了,”說著他側眸望了一眼跪在身邊兒的趙錦寧,繼續道:“今日特攜媳婦趙氏錦寧來拜您。”
趙錦寧在畚箕裡拿了一些紙錢放進銅盆焚燒,直視篆刻著“慈母李婉之墓”的石碑,恭敬道:“兒媳愚拙,今日才來叩見,萬望婆母不嫌,錦寧定當儘心竭力照顧夫君,輔佐事業,誕育兒女,以繼李家香火。”
夫婦兩人扣了頭,焚燒完紙紮等祭品,又到老太爺和老太太合墓前祭拜。
燒完紙錢,李偃先起身,伸手攙起趙錦寧,“勞碌了半日,到莊上歇息會兒,用些飯食再回罷。”
趙錦寧頷首,走時,還回頭看了一眼偌大墳塚,心中思道,不知將來她死了會埋在哪裡?
忽一陣清風吹來,拂開她麵前白紗,四周景緻一瞬映目,遠處天廣地闊,近處山環水旋,綠樹成蔭,讓人頓覺心平氣定,她突然生一種,在此長眠似乎不錯之感。
她遲遲沒有跟上來,李偃停下腳步,等了一等:“怎麼?”
“沒什麼,”她親昵地攬住他的小臂,微微一笑,“成親多日,直到拜過婆母,我才覺真真實實嫁與你為妻了。”
李偃黑睫一垂,“哦?”
“你我拜過天地,卻沒拜過父母...”趙錦寧放低聲音,“進了洞房沒喝合巹酒,總覺得...差點。”
李偃不以為然道:“要論起這個,你也不曾送同心結給我。”
趙錦寧被他堵的頓口無言,半晌沒應聲,他拍拍她的手寬解道:“日子好壞不在這些上,隻要你一心一意放在我身上,自是美滿非常。”
管事早已派人收拾出一間正房供夫婦兩人歇息,先上茶果點心,後又上了幾樣精緻素食。
這趟出門,依舊沒有婢女隨侍,李偃便提筷為她佈菜:“用過飯,你到隔間先睡會...”
不等趙錦寧追問,他先交代了自己去向:“我去盤賬,這幾年佃租一直沒盤查過。”
趙錦寧手中竹筷一頓,含笑道:“我也習過珠算,夫君何不讓我一起去,還能幫襯一二?”
“我娶你,不是為了讓你辛苦操持,”李偃擱筷,抬眸睇她一眼:“這些事我做就成了。”
他淡淡一笑:“公主永遠都是公主,隻需享榮華受富貴,其他的庶務就由我來操持。”
話是好話,可她覺得,不過是謙辭,說到底李偃不信任她,防著她呢。
寂然飯畢,趙錦寧淨完手,端起茶碗漱了口,抽出袖中絲帕掩唇擦拭:“我去歇息了,夫君辛苦。”
隔間屋子不甚寬敞,勝在明窗淨幾,收拾的頗為齊整,湘妃美人竹榻置在窗下,旁邊紅木秋案上立著一盆百合,這花開的極好,朵朵怒放,潔白勝雪。
書上記載百合具有:潤肺止咳,寧心安神之效。
她是擇床的,要是沒有安神香,便睡不安慰。
趙錦寧覺得這花很是應時應景,不禁屈指摩弄了兩下金黃花蕊,賞玩片刻,才轉身坐到榻上,小憩片刻,她也沒脫外衣,隻在腳踏上褪了鞋,躺了下來。
已過晌午,今兒天的要晴不晴的,太陽忽露忽隱,窗子未上竹簾,瞬亮瞬暗的光線透窗直照,有些晃眼,趙錦寧便掏出帕子遮在了麵上。
昨晚少睡,又大早兒趕路,她也真是疲乏,聞著淡淡清香,沒一會兒就睡著了。??靈⒊嚤曷亻
李偃查完賬簿,推門進來時,她正翻了個身,蓋在身上的青狐薄絨毯碾著裙半垂下地,裙褶像孔雀開屏似的四散而開,遮不住青荷刺繡的月白膝褲,裡頭白羅襪係帶鬆了,全堆在腳踝,裸露著白馥馥的肌膚。
似是覺得冷了,她迷迷糊糊地呢喃一句:“頌茴...我有些冷。”
李偃握著細嫩腳腕的手一頓,隨即凝眸去看她遮在輕紗下的臉,雙眼仍是閉著,長睫不顫不抖,呼吸清淺,顯然還是睡著的。
在夢裡喊出來,到底是習慣使然,還是放不下那段主仆情分?
他為她係好了襪帶,拉下毯子蓋好,慢慢踱到窗前站著,擋住了天光。
她是被一聲悶雷驚醒的,腦袋一歪,帕子就從臉上滑下去,濛濛看見窗邊背光站著一人,屋中光線黯淡,她有些看不清輪廓五官。
直到他向她伸出修長的手...
她的心似雷一般轟隆隆地跳了起來,顫顫地抬手去握,手指搭上他的掌心,溫熱觸感像顆定心丸,讓她瞬間踏實下來,唇畔不由揚起幾分弧度,正欲開口喊霽言哥哥,卻聽見一個清冷的聲音:“睡好了?”
趙錦寧登時大驚失色,睜圓了惺忪睡眼,眼前人的麵目漸漸清晰,不論是狹長鳳眼,還是略顯涼薄的唇都不屬於李霽言。
他是李知行啊。
她吞吞喉頭,還是禁不住震駭:“怎麼...是你?”
常做的那個夢,在漫漫黃沙中向她伸手的那個人...怎麼能是李知行?
趙錦寧所有情緒起伏都沒能逃過李偃的眼:“不是我,還能是誰?”
他覷著她霎白的臉,曲起手指,用指背輕輕摩挲僵在腮畔的笑渦,語調沉的像是墜進冰窟窿:“怎麼?知道是我,失望了?”
趙錦寧深深吸了口氣,竭力調勻心氣,擠出個微笑:“沒有,夫君不是在查賬嗎?我沒料到你在這裡。”
李偃一把撒開她的手,轉身看向窗外,“既然醒了,就起罷。”
她坐起來,抿了抿鬢發,望著擋在窗前的高大身影,無聲歎了口氣,踱步上前,天邊那片烏雲已經散了,太陽西斜,而他浸在餘輝裡的俊臉,顯得不是那麼的晴朗。
趙錦寧握上他護臂緊束的手腕,搖了搖,“這裡沒有鏡子,夫君看看我的發髻亂不亂?”
他低首,拿眼尾極快地掃了她一眼:“不亂。”
“我不信,”她握著他的手,貼上頰腮鬢邊,“你幫我攏一攏,好不好?”
李偃想收回手,她兩手攥的很緊,斂起俊眉道:“我讓他們送鏡子來。”
“不要鏡子,”她眉眼一彎,頃刻拂開雲層,天光彷彿都在明媚笑容裡又亮了幾分,“我隻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