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金枝 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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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憐取眼前人
李偃覺得很多時候都在鬼使神差。
譬如他早就安排好帶趙錦寧來祭拜母親,明明一切都在謀劃內,卻仍然沒能掌控住脹滿的情緒。
昨晚是,今天還是。
他撫著她黑鬒鬒的發,覺得更應該恨的是自己。
李偃拔掉歪斜在雲鬢上的銀釵,從新簪了簪,“好了。”
他望望窗外漸暗的天色,道:“今兒不早了,在莊上住一宿,明兒再走罷?”
趙錦寧環抱住他的腰,依偎著他堅實的胸膛,“都聽夫君的。”
次日,天矇矇亮,她醒來時,李偃還未醒。
頸下是他的手臂,後背貼著他胸膛,她以一種極為親密的姿勢被他圈在懷裡。
昨晚還不是這樣的,到底是怎麼睡成這樣的呢?
趙錦寧看著攬在腰間的手...靜靜地深思了半晌。
約莫辰時初刻李偃才醒來,這一覺無夢睡得意外香甜,他定睛緩緩神見窗外已經大亮,就知自己睡過了頭,低頭瞥了一眼懷裡的人,趙錦寧還睡著,他悄悄抽走胳膊,穿戴好,掩上床帳,自去梳洗。
聽著吱呀關門聲,趙錦寧睜開眼睛,她舔舔有些發麻的唇,望著頭頂帳子,不禁想,每個晚上他都是等她睡著了,才摟著她嗎?
他對她,像是有幾分喜歡,又有些不像喜歡。
實在太矛盾了。
她在床上躺了許久,青紗帳頂都要被她盯出窟窿來也想不通。
還是李偃喊她吃飯,才放下不題。
梳洗後,坐在桌前,李偃還問她:“昨兒睡得好?”
“可不是,”她笑笑,“這兒清幽,一不小心就睡到了現在。”
一時用過飯,登車往城內返。
回城必經台寶山山門,李偃估算著距離,挑簾一望,前方不遠正是巍峨山門,他放下窗幔,道:“母親往生牌位供在三清觀,我需得再去上柱香。”
“那我陪夫君去。”
“好意我心領了,”李偃眉頭微微一斂,“道觀在山上,得一步一步爬上去,我怕你吃不消。”
“夫君也太小看我了,若是連這點能耐都沒有,禾興萬裡迢迢可怎麼是好?”
趙錦寧再三堅持,李偃勉強應下:“有言在先,若是累了,你就開口說話。”
台寶山外形酷似寶塔,故因此得名,山尖陡峭難修棧道,這道觀就坐落在了半山腰,登山雖不費力,然連日陰雨,石階苔痕遍佈,往來敬香拜神的香客亦是不少,道上摩肩擦踵,腳下濕滑,雲步石梯需得時時留心。
李偃貼心護在趙錦寧身側,叮囑道:“當心腳下。”
她扶著他的小臂,也倒是妥妥當當,順順利利地邁進了道觀大門。
這道觀雖比不得京中白雲觀,但殿宇建造的也甚是宏麗,古樹林木周匝環繞,濃蔭覆地,香煙繚繞不絕,磅礴氣勢直衝雲霄。
往生牌位設在宗師殿,走至殿門,便能瞧見左手執甘露瓶,右手執寶劍,身騎九頭獅端坐在九色蓮花座的太乙救苦天尊。
想是觀中香火旺盛,神像塑的栩栩如生,即便心中不通道法,也禁不住生出幾分敬意。
趙錦寧隨著李偃步入殿內,侍立道童遞上香,兩人敬香禮拜完,李偃還要添些香火錢,小道兒便引至前殿見了觀主張真人。
他揮金如土上來就是五百兩銀票,張真人拂塵一揮口中直呼:“福生無量天尊。”
“觀中備有素齋,兩位福主可到後院廂房歇息用齋。”
李偃要詢問趙錦寧的意思,一回頭,見她直盯著殿門一側求簽卜卦的長桌,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神色:“好不容易來一趟,要不要卜一卦?”
張真人也在一旁幫腔道:“小觀有三清祖師庇佑,簽一向最為靈驗,福主有何心願,隻管求一簽,定能解惑。”
趙錦寧素日不信神佛,但思起做的那幾個夢,便疑疑惑惑的,抱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跪在蒲團,舉起簽筒,將所思所夢默默在心中祝告了一回,隻搖了兩下,就從筒中掉出一支簽來,她叩了頭,拾起一看,上頭寫著:“第十二簽,上上大吉。”
下麵還有一行朱筆寫的小字:“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起身遞與張真人,張真人抬起左手,掐指一算,撚須笑道:“福主這簽,主姻緣,乃是大吉大喜之象。”
趙錦寧滿腹狐疑:“是何解?”
“滿目山河空念遠,”張真人炯炯目光自她躍向李偃,笑說:“不如憐取眼前人。”
趙錦寧聞言,回眸一瞥,李偃正在立在她身後,麵容俊朗,神彩飄逸,十分坦蕩自若,顯得倒像是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心中愈發半信半疑起來。
轉念又一想,本來也不十分誠心,簽語隨便聽聽也就罷了。
李偃道:“累不累?留下用些素食歇歇再走?”
趙錦寧說不累,往殿外一望,道:“天色不早了,還是早些回罷。”
李偃頷首:“也好。”
張真人送兩人出了殿門,目送夫婦身影走遠,揮一揮懷中拂塵,喃喃道:“儘人事,聽天命。”
身後小道捧著查簽薄湊上前,指著第十二簽的批語,說道:“師父,這十二簽是功業簽呀。”
“這裡頭的簽都是為師寫的,”張真人斜了小道童一眼,“我能不知?”
小道士狐疑地摳了摳頭皮,“那您還...”
“休要多言!”張真人輕撣塵尾,打斷了小道士的話。
小道士忽想起什麼,頓時恍然大悟,笑嘻嘻道:“妄語一戒,不打誑語!師父...您看那兩百遍《道德經》能不能免了?”
眼瞅著張真人立起拂塵,紫檀木柄兜頭就要打下來,小道士忙不迭拿著查簽薄護在腦袋上,撤後一步:“師父!弟子這就去抄!”
“你這個小猢...”
猻字還卡在喉中未吐,小道士快語一步:“師父!祖師爺在您身後看著呢!”說完便一溜煙兒的跑遠了。
張真人後知後覺,忙抬手拍了下嘴,回身對著殿內神像拜了又拜,默唸道:“不得輕忽言笑,舉動非真,當持重寡詞,以道德為務。”
然,“故人之所教,亦議而教人。故強梁者不得其死,我將以為學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