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鳴 第645章 仗勢
聽到洪浩這般篤定的話語,黃笠和蘇婉清俱是一愣,眼中的黯淡與絕望似乎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些許微瀾,但那光芒很快又被更深的疑慮所掩蓋。
做主,如何做主,這其中的阻礙,又何止太行王屋。
畢竟分開太久,兄弟二人進入的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黃笠不懂,他的高山仰止,不過是洪浩的信手拈來。
黃笠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哥哥,你……你打算如何做主?郡守家勢大,父母之命難違,婉清她……她的身份……」
他聲音越講越低,顯見是覺得此事希望渺茫,怕給了婉清希望又讓她失望,更添痛苦。
蘇婉清也垂下眼眸,聲音輕若蚊蚋:「洪公子一副熱心腸,婉清感激不儘。隻是此事千難萬難,公子不必為了我們……強出頭。」
「些許小事而已。」洪浩輕描淡寫,「我修仙也修了這許久,若是連個家人都護不住,那我這仙豈不是白修了?」
雖是實話實說,無形間又裝大一回。
他眼下修為全無,衣著普通,加之又是秉持凡俗之道,彆人看來隻如普通男子,全無修仙之人那份清逸出塵,仙氣飄飄的氣場,偏生講的如此輕巧,直教人恍惚。
隻是黃笠看著洪浩平靜卻透著堅毅的眼神,心中那點惶惑不安竟奇異地平複了些許。
他的命是洪浩當年用一滴血所救,如今雖不知他底氣何來,但那份自小建立的信任感,還是讓他點了點頭:「全憑哥哥做主。」
「信我便好。」洪浩點點頭,目光轉向蘇婉清,語氣放緩,「蘇姑娘也請寬心。笠弟是我看著長大的兄弟,他的品性我自清楚,他既認定你,你必是值得他傾心的好女子。眼下困境,無非是些世俗阻隔,總有法子可想。」
說罷轉向黃笠,「但第一步,笠弟你須先回家,向老爺夫人陳情。躲在此處,於事無補,隻會讓他們擔憂焦急。」
「這一層我也知曉。」黃笠應承道,「便是哥哥你沒有尋來,我,我原本也打算明日回家……等著成婚。」他原本孝順,逃出來隻是想做個道彆,以後也就聽天由命,老老實實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
「至於蘇姑娘,」洪浩正色道,「你暫且安心留在此處。在我解決此事之前,你一切照舊即可,我會保你周全,不讓你受絲毫委屈,等我訊息便是。」
蘇婉清盈盈一拜,眼中淚光閃動:「多謝洪公子,婉清……靜候佳音。」
洪浩不再多言,正欲轉身出門,卻又瞧見桌上一副字紙,不由得好奇一瞧——
人間至歡,不過初雪紅泥小火爐,茶煙輕繞絮語綿;人間至痛,不過深秋枯荷聽雨聲,殘漏滴儘夢難圓。
看字跡清秀,不似黃笠字跡,想來是蘇姑娘所寫。
他心中一凜,對這女子又高看一眼,暗忖無論如何也要教這對鴛鴦把夢給圓上。
二人出了小院,洪浩帶著黃笠,又徑直找到了正在前廳滿麵紅光的徐三娘。
徐三娘見洪浩去而複返,還帶著那位要尋的公子,心中咯噔一下,臉上卻立刻堆起笑容:「哎喲,洪大爺,你這是……」
洪浩也不與她廢話,手腕一翻,又是三張一百兩的銀票拍在櫃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徐三娘眼睛頓時直了,呼吸急促幾分。
「徐媽媽,」洪浩聲音不高,卻極有分量,「那位蘇婉清姑娘,從即刻起,便不再見外客,一切飲食用度,比照最好的來,所需花費,我加倍補給你。若有人問起,便說婉清姑娘身體不適,暫不待客。」
他看著徐三娘瞬間變換的臉色,繼續道:「等我兄弟家中事了,便會來正式為蘇姑娘贖身。彼時贖身銀子不會少你分毫。但在這之前,蘇姑娘若少了一根頭發,或是受了半點委屈,又或是有任何不相乾的人靠近打擾到她……」
洪浩微微俯身,靠近了些,目光平靜望著徐三娘,聲音壓得更低:「徐媽媽是聰明人,當知我能隨手拿出這些銀子,便能拿出更多銀子,或者用些更簡單的法子,讓你這天香閣,在巴郡城開不下去。蘇姑娘是我兄弟心尖上的人,她若有事,我卻隻認得你,明白麼?」
凡俗之道,恩威並施。
徐三娘被他看得心中一寒,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她在這風月場打滾多年,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眼前這位大爺,看似平和,但那雙眼睛裡透出的東西,絕不是一個普通富家子能有的。
她立刻換上一副再真誠不過的笑臉,拍著胸脯保證:「大爺放一百二十個心,婉清姑娘在我這兒,那就是我親閨女,哦不,比親閨女還親。從現在起,我派人專門守著,絕不讓任何阿貓阿狗靠近半步。」
「如此,多謝徐媽媽。」洪浩直起身,不再瞧她,對黃笠道:「我們走。」
當下不再耽擱,二人很快回到了黃府。
洪浩領著黃笠徑直來到前廳,黃柳她們還未回來,隻有黃钁夫婦和蘇巧在此等候。
黃钁夫婦早已等得心焦如焚,黃夫人一見兒子,眼淚就下來了,撲上去拉著黃笠上下打量,連聲問:「我的兒,你跑哪裡去了?可把為娘急死了。」
黃笠噗通跪地,也紅了眼眶:「爹,娘,是孩兒不孝,讓二老擔心了。孩兒……孩兒並非有意忤逆,實在是……心中有萬般苦楚,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才一時糊塗,做出蠢事……」
黃笠定了定神,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對科舉的失望,對盲婚啞嫁的抗拒,以及……與蘇婉清相識相知,彼此傾心,卻不敢對父母明言的苦悶,一五一十,和盤托出。
黃钁夫婦起初聽得麵色鐵青,尤其聽到兒子竟與一青樓女子有私情時,黃钁差點拍案而起。
但聽兒子提及蘇婉清出身書香門第,家道中落被迫淪落,兩人隻是以文會友,發乎情止乎禮時,臉色漸漸緩和下來,尤其是黃夫人,已是聽得淚流滿麵,心疼不已。
他們並非不通情理之人,隻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兒子逃婚弄得方寸大亂。如今聽兒子傾訴心聲,方知他心中竟藏了這許多苦楚。
黃笠說罷,重重磕頭:「爹,娘,孩兒不孝,愧對父母養育之恩。但孩兒心中,隻有婉清一人。懇請爹孃,退了郡守家的婚事。婉清雖是身陷風塵,但出淤泥而不染,品性才學,皆是上佳,孩兒心意已決,唯她不娶。」
廳中一時陷入沉寂,落針可聞。
良久,黃钁才重重歎一口氣道,「兒啊,你既不喜這樁婚事,何不早些明言?我與你娘哪怕散掉一半家產,也要托人周旋一番……現在事到臨頭,滿城皆知三日後便是大婚,如何還能推脫?」
黃笠便抬頭望向洪浩。他原本已經認命委屈自己,若不是洪浩給他撐腰,前麵那些肺腑之言,今生今世隻怕是爛到肚子裡也不會教父母知曉。
「老爺夫人不必為難憂心。」洪浩上前一步,語氣好像在談論天氣一般淡定從容。
「婚期未至,便算不得禮成。既未過門,此時退婚,於情於理,都講得過去。」洪浩的目光掃過麵露憂色的黃钁和不住拭淚的黃夫人,「至於郡守家那邊如何交代,乃至其是否會因此挾私報複……」
其實按他道理,隻要沒紅果果抱作一團滾做一堆,都可以不作數。
他莞爾一笑:「些許小事,不足為慮。」
「不足為慮?」黃钁眉頭緊鎖,他雖知洪浩姐弟如今修仙有成,非同凡俗,但具體「有成」到什麼地步,能對抗多大的世俗權勢,心中並無清晰概念。
「浩哥兒,對麵終究是一郡之首,手握生殺大權,關係盤根錯節。他若因退婚之事惱羞成怒,明裡暗裡使些手段,我黃家怕是經不起折騰。更緊要一層,此事若傳揚出去,說我黃家背信棄義,毀棄婚約,這信譽……」
須知生意越是做得大了,越是知曉信譽乃是比金銀珠寶更為緊要的為商根本。
「信譽之事,更無須掛懷。」洪浩接過黃钁的話,篤定道:「此事如何處置,我自有分寸。決計不會讓黃家,也不會讓笠弟,落下任何口實。且等姐姐打探回來再講其他。」
凡俗之事,便用凡俗之道,無須神仙手段。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黃柳三人快步走入。
卻見黃柳俏臉含霜,一雙美眸中怒意勃發,玄薇神色平靜卻眸光微冷,瑤光則是微微蹙著秀眉,臉上帶著幾分嫌惡。
「柳兒,怎麼樣?」黃夫人急忙問道。
黃柳走到父母麵前,先狠狠瞪了還跪在地上的黃笠一眼,但眼底深處那抹心疼卻是藏不住。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爹,娘,你們可知那狗日的郡守,為何如此急不可耐,上趕著要把女兒嫁入我們家?還許以那般豐厚的嫁妝?」
不待父母回答,她便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因為他那寶貝女兒劉鶯,根本就是個不知廉恥,早已與人有私、暗通款曲大了肚皮的破爛貨。那劉老狗是眼見瞞不住了,急著找個冤大頭接盤,好保住他劉家的臉麵。」
「什麼?」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黃钁霍然站起,臉色鐵青。黃夫人驚得掩住了嘴。黃笠更是目瞪口呆,隨即一股強烈的屈辱和後怕湧上心頭——自己差點,就要娶這樣一個女子為妻,當個便宜爹爹。
蘇巧也皺緊了眉頭,低聲道:「竟有此事,訊息可確切?」
「千真萬確。」黃柳氣得胸口起伏,「我與玄薇,瑤光親自去查的還能有假麼。」
「那劉鶯表麵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裝得一副大家閨秀模樣,實則早已與她父親麾下一名姓趙的參軍勾搭成奸。二人時常在城外一處隱秘彆院私會,劉鶯已有近兩個月身孕。」
「此事在郡守府一些老人和那彆院的仆役中,並非秘密,隻是被劉文昌用權勢強壓了下去。他此番急於嫁女,便是想趁著肚子未顯,趕緊找個家世尚可,又好拿捏的人家嫁過去遮掩醜事。挑來挑去,就覺得咱家笠弟性子軟和,家底也厚,又是商賈之家,好拿捏控製,這才著急忙慌找上門來提親。」
她越講越氣,索性一把揪住黃笠耳朵拉扯,「我回來問你婚事如何,你還拿話敷衍搪塞老孃……啊呸,老姐,你早給我講,我早替你退了。」
黃笠吃痛,齜牙咧嘴,「姐姐輕些,弟弟知錯了。」
黃柳從小在黃府跋扈慣了的,上下皆知,眼下即便多年未回,雌威仍在,莫講洪浩,便是黃钁夫婦也隻旁邊暗自心疼,不敢出言相勸。
最後還是玄薇上前才把她勸住收手。
黃钁氣得渾身發抖,哆嗦道:「好一個劉郡守,好一個郡守千金,簡直是……欺人太甚。」他夫婦二人皆是良善之輩,連解氣的粗鄙臟話也不會講。
「爹,娘,你們放心。」黃柳柳眉倒豎,殺氣騰騰,「我這就去郡守府,找狗日的些講講道理,再一把火燒了他的狗窩,好教他狗日的知曉鍋兒是鐵打的。」
「黃柳不可。」蘇巧連忙拉住她,溫聲勸道,「此事不宜大動乾戈,鬨得滿城風雨,對你弟弟和那位蘇姑娘亦非好事。況且,打打殺殺,終究落了下乘。」
「蘇姑娘?哪位蘇姑娘?」黃柳幾人纔回,還不知曉黃笠之事,蘇巧便簡單又講了一回。
洪浩連忙站出來,笑道:「正是正是,姐姐莫要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凡俗之事,便用凡俗手段對付,無須這般……驚嚇老爺夫人。」
黃柳撇嘴道:「狗日的,那你講什麼手段?」
洪浩笑意不減,「簡單,他既然是想仗勢欺人,那隻須讓他知曉,黃家勢大。」
說罷他望向蘇巧,直接道:「姑姑,我記得離火宗與巴國皇室淵源極深,宗內弟子多出自王公貴戚之家。你在離火宗多年,長老之位雖辭,但舊日情分應還在。如今朝中,可還有能說得上話,且能壓得住郡守的故舊?」
蘇巧聞言,唇角微揚,那笑意裡出現幾分當年久居上位的從容與篤定,與現下溫婉模樣略有不同。
她略一沉吟,語氣平淡,「朝中麼……宰相裴文,其嫡長子當年靈根孱弱,是我親自出手,以離火秘法為他築基續脈,方有今日……他曾言,欠我一份大人情。」
「兵部尚書韓崇武,曾是我在離火宗時的記名弟子,雖天賦尋常,未能入道,但師徒名分猶在,年節常有問候……」
她不徐不疾,娓娓道來,每說一人,廳中便安靜一分。
待說到太傅嫡孫是她當年隨手點撥過的內門弟子,黃钁已經張大了嘴,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袖。黃笠更是聽得心頭狂跳。
誰也不曾想,這幾日在府中不多言不多語,總是溫婉和藹的美婦人,這些平日裡隻在傳聞中聽到的朝廷大員,竟然都與她有如此深厚的淵源。而且聽起來,還都是欠了大人情的那種。
洪浩點點頭,似乎毫不意外:「有勞巧姑姑,便請修書一封,隨便給哪位壓得住郡守的皆可。也不必多說,隻道黃家公子與巴郡劉郡守之女的婚事,八字不合,恐非良配,黃家欲退,恐劉郡守不悅,請其代為轉圜一二即可。以他們的身份,給劉文昌遞句話,他若還想在官場上待著,便該知道如何做。」
這種並不耗時費力便可還上人情的小事,想必誰都喜聞樂見。
「還有一層,」洪浩笑道,「婚禮籌備多日,一切都已妥當,依我看,婚期不改,照常舉辦便是。隻不過,新娘換個人而已。」
黃柳也興奮起來:「對,婚事照辦,賓客照請,隻是新娘子換了人。氣死那劉老狗!哈哈,想到他到時候的那副嘴臉,我就解氣。」
「可是……」黃夫人此刻也稍稍平複,又想起一事,麵帶愁容,「笠兒與那位蘇姑娘……唉,講她身世我也憐惜,隻是她畢竟是……畢竟是那種地方出來的,即便我們同意,這明媒正娶,十裡紅妝,旁人難免閒言碎語,輕賤於她……」
的確,便是黃府不在意,總不免有許多好事者嚼舌根搬弄是非,人族中一般有六眼飛魚那種樂此不彼的八卦之徒,你要講並無實質影響,其實多多少少還是有的,至少惡心。(鍵盤俠)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退婚易,但如何讓蘇婉清清清清白,風風光光地嫁入黃家,堵住悠悠眾口,卻是難事。黃笠聞言,也緊張地看向洪浩和蘇巧。
洪浩卻是早有計較,他看向蘇巧,笑道:「這便要再勞煩巧姑姑了。巧姑姑在宮中舊識頗多,不知可有哪位身份尊貴,又樂於成人之美的皇室女眷,願意收一位知書達理,才思敏捷的孤女為義女?若是能有位郡主,甚至公主殿下,認下婉清姑娘做個乾女兒,賜下封號,再從宮中或王府風光出嫁。」
蘇巧略一思忖,便點頭道:「這倒不難。當今聖上的嫡妹,平樂長公主殿下,與我曾有數麵之緣,其人性情爽利,最是憐貧惜弱,又好風雅。」
「若是我親自攜婉清姑娘前去拜見,陳明其出身書香,家道中落、品性高潔卻不幸淪落風塵的際遇,再說與笠弟這段至死不渝的情緣……以長公主的性子,十有**會動惻隱之心,收為義女。屆時,由長公主殿下主婚,從行宮發嫁,誰還敢講半個不字?隻怕巴郡的達官顯貴,都要擠破頭來送賀禮了。」
黃笠喜出望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由長公主認作義女,從行宮發嫁。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如此一來,婉清不但能脫離苦海,更能以無比尊貴的身份嫁入黃家,再無人敢輕視於她。
黃钁夫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喜悅,以及一絲如夢似幻的恍惚。
原本以為天塌地陷的禍事,竟在洪浩三言兩語,蘇巧輕描淡寫的人情往來中,化為了另一樁天大的喜事和機緣,這轉變,未免也太快了些。
就在此刻,卻有府上家丁急匆匆趕來,「老爺夫人,郡守大人帶著一群人就在大門,看模樣……看模樣……氣勢洶洶,來者不善啊。」
黃钁夫婦聞言不禁臉色一驚,雙雙望向洪浩。
洪浩咧嘴一笑,「老爺夫人無須慌張,且看他要如何……」
「他若體麵便罷,他若不肯體麵,那便幫他體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