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對南海珠罷了,更大的我也有。
隻不該,他讓我拾人牙慧。
去年生辰前,陸文淵磨我許久,打聽京中時興耳墜的款式、模樣、工藝。
我耐不住他纏,反問他意欲何為。
他摸鼻小聲嘟囔:
“不過想為夫人親手做對耳墜,你怎就不能裝不知?”
我挑燈,為他細細講了一夜。
他聽得認真,讓我靜候佳音。
心裡喜滋滋盼著他的驚喜。
可我生辰那日,他贈我的卻是一支白玉簪。
我問耳墜呢,他麵色一僵,垂下頭:
“手藝不精,還是莫獻醜了。”
他把用心給了旁人,留給我的隻剩敷衍。
那支簪,是得了小姑娘首肯,才被他送到我眼前的。
我日日戴著,自以為情意深重,卻儘是另一人對我的折辱。
在更早以前,他借公務之名,帶她去江南住了半載。
那半年,他陪她夜遊秦淮,揹她攀上棲霞山巔。
更在煙波江上,擁她纏綿整夜。
我曾興致勃勃領他走過的地方,他皆重溫一遍,攜著如花新人。
曾為我們做藕粉圓子的阿婆老眼昏花,問完我近況,還賀他如願以償,終得千金,模樣還與夫人有幾分相似。
小姑娘梗著脖子:“我纔不是她女兒,克親的老女人,她哪有那福氣。”
陸文淵如何說?
哦,他笑吟吟點她鼻尖,笑她是個小氣鬼,儘吃不相乾的醋。
“提旁人痛處作甚?你多為我生幾個便是。”
原來我是“不相乾的旁人”。
他的話,像記悶痛耳光,抽得我年少情意嘩啦作響。
柳含煙得了明確洶湧的愛,所以她驕傲對下人說:
“人老珠黃,拿什麼同我爭?”
“待我生下陸家長子,她便是吞了蒼蠅也得乖乖迎我入府。”
“好生伺候我,還得養大我的兒子。”
小姑娘將我孩兒的祈願牌掛在狗脖上,洋洋得意噘嘴問陸文淵:
“院裡那老女人呢?”
陸文淵頓了頓,聲氣輕了又輕:
“不重要。”
在歲月長河裡,我們已走到不值一提的境地,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不遺憾。
我恨的是陸文淵糟踐我的情意。
恨的是他們作踐我的孩子。
觀主明明說過,祈願牌不離父母身,才能為枉死孩兒求個安樂來世。
他卻縱容旁人將其掛在狗脖上取樂。
為人父母,為子計深遠,乃至生生世世。
隻能說,陸文淵不配為我孩兒的父親。
夜雨滂沱,我枯坐廊下,攥著過往濕透半邊身子。
寒意與痛心幾乎將我撕裂。
而我所謂的夫君,在另一處院落,陪他的小姑娘聽雨品茶,暢想來日。
他擁著她,溫聲軟語:
“母親說了,若真到撕破臉那一步,陸家萬萬不能斷子絕孫,便隻能狠心去母留子。”
“去的是嫡母,留的是你我的愛子。”
聽完淩風一字不落的回稟,我心如被攥緊,悶得透不過氣。
我早該想到的,十二年光陰,人都會變。
陸家始終被沈家救命之恩壓著,早生不滿。
苦於人言可畏,未因子嗣之事為難我。
可如今,嫡親子嗣近在眼前,他們如何捨得放手。
而如今的陸文淵,也早不是那個為一盒桂花糕策馬千裡的明媚少年郎了。
他放不下的,是我帶來的家業。
他忍不了的,是旁人背後笑他無子送終。
他貪戀的,是年輕軀體和被崇拜仰慕的成就感。
可既要又要,未免太貪。
即便我被後院磨去棱角,也絕不是委曲求全、咽苦水求圓滿的性子。
那支玉簪,被我摔碎在傾盆大雨裡。
情意稀碎,錯的不是我,該死的也不是我。
背信者才該吞千根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