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婚期
蕭硯舟躬身行禮,玉冠垂下的絲絛隨著動作輕晃,
“全仰賴陛下洪福。”
謝凜緊接著道,
“也多虧了陛下的恩典,隴西兒郎們今年都拚了命地操練。”
他眼角餘光掃過沈青霜繃緊的下頜,故意補了句。
“畢竟往年總輪不到他們。”
殿中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
沈青霜胸口劇烈起伏,戰袍下的軟甲硌得生疼。
她突然跨前一步,鐵靴踏在青玉磚上鏗然有聲:“陛下!末將請求來年再戰!”
皇帝擺擺手:“沈愛卿急什麼。”
他轉向蕭硯舟,眼中帶著難得的溫和,
“蕭卿想要什麼賞賜?
朕記得你府上正在修葺後院?”
蕭硯舟躬身行禮,腰間玉佩紋絲不動,
“臣不敢居功”
將士們奮勇當先,臣不過儘本分。”
謝凜突然輕笑出聲:“蕭大人過謙了。
若非您夫人送去的冰塊,咱們哪能破得了沈將軍的'甲冑陣'?”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瞥向沈青霜,
“你!”沈青霜猛地站起,
在皇帝轉頭的瞬間換上委屈:“陛下明鑒,今年酷暑難當,將士們穿著厚重鎧甲實在是不擅戰啊。”
“沈將軍此言差矣。”
謝凜不緊不慢地打斷,
“今年鎧甲可是您沈家特意送來的新製式,比往年輕了三成。”
他轉向皇帝拱手,
“沈家自掏腰包為全軍換裝,這份忠心,臣等望塵莫及。”
大殿驟然安靜。
看著皇帝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一千副鎧甲的錢,足夠買下半個朱雀街的鋪麵。
“沈卿。”
皇帝的聲音突然像摻了冰碴,
“朕記得兵部今年撥的軍餉,可冇這項開支。”
沈青霜臉色刷白。
瞧見她喉頭滾動了幾下,目光慌亂地掃過幾位官員。
“臣、臣女...”
她結結巴巴的樣子哪還有平日趾高氣揚的架勢,
“家父念及將士辛苦罷了,”
眼神卻不斷飄向蕭硯舟,“總比某些人假仁假義強!
淨想著讓陛下掏空國庫給自己修繕房屋。”
蕭硯舟眼前忽然浮現今晨離府時,他那小妻子扒著門框叮囑的模樣。
少女裹著杏色鬥篷,發間銀釵墜著的珍珠搖搖晃晃,非要他保證向陛下提大旱之事。
“陛下容稟。”
蕭硯舟彷彿冇聽見那聲冷笑,聲音溫潤如常,
“臣妻近日總夢到家鄉大旱,想求陛下恩準在城南設粥場義醫,為百姓解困。”
再請太醫院撥兩位義醫坐診,為流民略儘綿力。
皇帝挑眉:“哦?”
蕭硯舟語氣平靜,彷彿冇看見周圍大臣們驚詫的眼神,
“她身子重了還總惦記這些,臣想著不如辦些實事,既安她的心,也算為未出世的孩子積福。”
沈青霜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嫉恨。
她本盤算著今日若勝了,就求陛下賜婚於她和蕭硯舟,誰知.......
沈青霜突然冷笑出聲。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蕭硯舟麵前,戰袍下襬掃過對方錦靴,
“蕭大人好生有趣,我怎麼聽說你尚未曾婚配,如今倒是有妻有子了?”
她故意提高聲音:“莫非是那位住在侯府後院的...寡居弟妹?”
空氣驟然凝固。
蕭硯舟撤開半步,慢條斯理道,
“沈將軍倒是關心本官家事。”
“可不是關心嘛。”
沈青霜目光掃過蕭硯舟,想看他當眾出醜,
“聽說那寡婦懷著身孕進的門?
讀書人不是最講什麼.........
她故意拖長聲調,
“貞、烈、二、字?”
殿中霎時寂靜。
幾位老臣倒吸涼氣,謝凜按住劍柄的手背暴起青筋。
蕭硯舟卻隻是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沈將軍訊息靈通。”
他唇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
“下月底辦婚事,將軍若賞臉,不妨來喝杯喜酒。”
沈青霜臉上血色褪儘。
她原想當眾揭穿這醜事,誰知對方竟坦然承認!
“蕭大人好厚的臉皮!”
她聲音發顫,
“讀書人的廉恥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趁著弟弟戰死沙場,就把弟妹收房?”
蕭硯舟忽然上前半步。
他比沈青霜高出半個頭,此刻垂眸看她,眼底寒意讓她不自覺後退,
“沈將軍慎言。
拙荊與亡弟僅有婚約未行大禮,
本官三書六禮一樣不少。
何來的不吃廉恥?”
他轉頭對皇帝行禮,
“既然如,臣請陛下恩準,待十月榴花開了,想借禦花園辦場婚事。”
皇帝饒有興致地前傾身子:”朕記得溫家姑娘守孝期未過?”
“是,原本該再等三個月。”
蕭硯舟指尖摩挲著玉佩,眉眼溫柔得不像話,
“可太醫說再拖下去,新娘子穿嫁衣該不好看了。”
沈青霜氣得渾身發抖。
她一個將門嫡女,父兄皆是朝廷大員,自小金尊玉貴,
竟比不過那個懷著彆人孩子的寡婦?!
..............
京城的窄巷裡飄著炊煙。
田杏兒縮在牆角,手指死死掐著那封皺巴巴的信。
信紙邊角已被她磨出了毛邊,卻始終冇等到村裡那溫老賊的迴音。
忽然瞥見牆角汙水坑裡自己的倒影,
亂蓬蓬的頭髮像枯草,兩頰凹陷得能戳死人,哪還有當初水靈靈的模樣。
最要命的是臉上那道蜈蚣似的疤......
“呸!老東西當初說得天花亂墜...”
她啐了一口,喉嚨裡泛著血腥味。
三月前溫大富拍著胸脯保證,說隻要她來京城就能飛黃騰達。
如今倒好,軍營裡被當破布似的扔出來,身上還留著那些兵痞的鞭痕。
“杏兒姑娘?”
油膩的嗓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陰惻惻的聲音驚得她差點跳起來。
周管家那張橘子皮似的老臉從巷子深處探出來,渾濁的眼珠在她身上來回刮蹭,
“聽說您攀上高枝兒了?
既如此,連本帶利二百兩銀子,該還了吧?”
田杏兒後背”唰”地冒出冷汗。
這老東西怎麼知道自己在這兒!
“周、周管家...”
田杏兒下意識捂住領口,
那些青紫交加的傷痕從脖頸蔓延到手腕,
最駭人的是左頰那道結痂的鞭傷,像條蜈蚣似的趴在她曾經嬌嫩的臉上。
她強擠出笑往後退,
“我、我明日就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