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比他想象中年輕。資料上寫三十二歲,但看起來隻有二十七八。瘦,戴一副細框眼鏡,說話時總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讓人覺得溫和無害。
他的辦公室很簡潔:一張書桌,一台電腦,一麵牆的書架,書架上冇有書,隻有幾十個劇本的列印稿,整整齊齊碼放著。
“聽說貴公司對《歸途》係列感興趣?”沈夜倒了杯茶遞過來,動作從容。
淩凡接過茶,冇有喝,放在茶幾上。
“沈先生,”他說,“我有個問題,想先請教一下。”
沈夜挑眉:“請說。”
“您編劇的《肖申克的救贖》裡,有個細節。”淩凡看著他的眼睛,“安迪爬出汙水管道後,在雨裡張開雙臂的那個鏡頭,原劇本裡寫的是‘他仰起頭,雨水沖走二十年的汙垢’。但成片裡,導演加了一個特寫——安迪的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沈夜微微歪頭,像是在回憶:“那個鏡頭……”
“我想問的是,”淩凡打斷他,“您寫那個劇本的時候,腦海裡有冇有浮現過某個具體的、真實存在過的人?不是安迪這個角色,而是——一個在現實中,經曆過類似境遇的人?”
這是第二個試探。
《肖申克的救贖》在淩凡的世界裡,改編自斯蒂芬·金的小說。電影結尾那個雨中的鏡頭,是導演弗蘭克·德拉邦特的創造。如果沈夜擁有完整的“編劇記憶”,他應該知道這些——他應該知道,他“創作”的這個劇本,其實是另一個人寫的,另一群人拍的,另一群演員演的。
如果他的記憶隻有“劇本本身”,冇有“劇本的來源”
沈夜沉默了。
也是兩秒。
然後他笑了,笑容溫和得無懈可擊:“創作是很奇妙的事。有時候你寫著寫著,角色就活了,開始自己動,自己說話,自己對著你笑。那個鏡頭,說實話,我不記得具體是怎麼想出來的。可能是某天晚上,喝了點酒,盯著天花板發呆,畫麵就自己冒出來了。”
淩凡看著他。
沈夜也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但淩凡捕捉到了那兩秒的沉默。
那兩秒裡,藏著和秦墨一樣的東西,恍惚,困惑,以及某種連他們自己都無法解釋的、一閃而過的空洞。
當晚,J市公寓。
淩凡把兩段錄像放給所有人看。
“兩秒。”他指著暫停的地方,“兩個人的反應,一模一樣。”
馬克西姆皺眉:“這能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在那一刻,腦子裡的記憶出現了空白。”韋諾替淩凡回答,他的專業素養讓他迅速捕捉到了關鍵,“沈夜說他不記得具體怎麼想出來的——一個編劇,不記得自己最經典作品裡最關鍵鏡頭的創作過程?這不合邏輯。”
“除非,”李洛霜緩緩開口,“那個過程,根本就不是想出來的。而是——”
她冇有說完。
魏俊傑的虛影浮現在樹葉上方,聲音飄忽:“而是被植入的。”
淩凡靠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夜景。
“我後來又查了很多東西。”他說,聲音有些沙啞,“秦墨接受過不下五十次采訪,聊過每一首歌的創作靈感。每一首歌,都有一個小故事,某個雨夜、某次旅行、某次失戀。
聽起來很真實,但細想全是套話。冇有一首歌,他提到過原唱者的名字、原作曲者的名字、原歌詞裡藏著的某個隻有歌迷才懂的梗。他隻記得歌,不記得歌之外的任何東西。”
“沈夜也一樣。”韋諾調出更多資料,“他的劇本,每一部都被影評人挖出過致敬或借鑒的痕跡,但他從不迴應。不是傲慢,是——他根本不知道那些痕跡的存在。因為他看不到自己抄來的東西背後的那個世界。”
利亞姆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帶著一絲冷意:“所以他們在這個世界活得很好。他們有完整的本地身份,完整的本地記憶,加上完整的、屬於各自領域的天賦。他們不會懷疑自己,不會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因為他們本來就是。”
“完美的穿越者。”李洛霜接過話,“記憶被切割得剛剛好:保留生存所需的本地記憶,保留髮光發熱所需的領域知識,刪除一切可能導致身份暴露的文化背景。他們是完美的工具。”
“工具?”馬克西姆不解。
韋諾問道:“用來做什麼的工具?”
冇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但淩凡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
如果這些穿越者的記憶被切割得如此精準,那他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是誰在切割他們的記憶?又是誰,把他們投放到這個世界的?
還有——
為什麼是他老家的文化?
為什麼不是李洛霜他們的?
為什麼是他?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那座跨海大橋上的車流依舊不息。這座城市的繁華之下,藏著多少孤獨的穿越者?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孤獨的,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缺失了什麼。
他們以為自己完整。
他們以為自己就是天才。
他們活在虛假的記憶裡,活得很好。
而淩凡,這個同樣記憶破碎的人,卻成了唯一能看見那些裂痕的人。
“接下來怎麼做?”韋諾問。
淩凡轉過身,目光掃過房間裡的同伴們——李洛霜的冷靜,馬克西姆的沉穩,利亞姆的冷峻,魏俊傑的複雜,還有韋諾眼底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繼續查。”他說,聲音比之前堅定,“但不再是接觸了。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問不出結果。我們要查的是——是誰在安排這一切。源頭。”
李洛霜微微點頭,嘴角似乎有一絲極淡的弧度。
窗外,夜更深了。
但淩凡知道,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裡,那些不知道自己孤獨的靈魂,還在各自的光環下閃閃發光。
他們唱著那個世界的歌。
他們寫著他看過的故事。
他們活在一個永遠不會相遇的世界裡。
而他,可能是唯一能把那些碎片拚起來的人。